火灭了。但只灭了一天。
第二天清晨,北冥地缝再度轰然开裂,南明离火比昨日更为汹涌地喷涌而出。赤红火舌肆意舔舐苍穹,将漫天云层炙烤成沉沉灰黑。裹挟着浓烈硫磺气息的热浪自地底翻涌升腾,周遭的空气被灼烧得阵阵扭曲。
烛龙立身山脊之上,静静望着这片燎原火海。对面山脊,九凤静静伫立遥遥相望。二人身形同时掠下山脊,一同落至火海边缘,齐齐抬手催动灵力压制。
可这一次,烈火迟迟不退。并非灵力无用,而是地底深处似有巨物正在向外冲撞。磅礴灵力尽数灌入,如同石沉无底深渊,掀不起半点波澜。烛龙的手臂悄然震颤,九凤的额头已渗出细密冷汗。
脚下千年冰层骤然开裂。
“退!”烛龙厉声喝止。
为时已晚。冰层轰然崩塌,二人身形一同下坠。烛龙下意识伸手去揽九凤,九凤亦同步朝他伸出手。指尖堪堪相触的刹那,两人双双坠入无边黑暗。耳畔风声呼啸、冰石崩裂、烈火怒啸交织错落,深渊最深处,隐约传来一声沉闷低吼——仿佛沉睡万古的庞然大物,已然缓缓苏醒。
烛龙率先醒来。
他俯卧在冰冷冰崖之上,浑身筋骨如同被巨石碾过,处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左臂脱臼无力抬起,肋下大片淤青密布,每一次呼吸都萦绕着淡淡的铁锈腥气。他咬牙忍痛,以右手勉强撑起沉重身躯,环顾这片死寂深渊。
“九凤。”低沉的呼唤在幽深谷底来回回荡,宛若碎石坠入枯井,良久才传来微弱回音。“九凤!”“……嗯。”远处,一声孱弱至极的应答缓缓飘来。
烛龙循着声响艰难攀爬而去。只见九凤斜倚冰冷冰壁,半个身子深陷碎冰之中,身上战甲裂痕交错,青丝凌乱散落,脸颊一道狭长伤口赫然醒目,暗红血迹早已凝固在腮边。她的左腿以诡异角度弯折,显而易见已然断裂。
烛龙缓缓蹲下身。九凤费力睁开眼眸,映入眼帘的便是他略显憔悴的面容。
“我没死。”她声线轻弱,字字都在强忍钻心剧痛。“我知道。”烛龙沉声应道。
他伸手扶住她的臂膀,想要将她从碎冰之中扶起。九凤喉间溢出一声压抑闷哼,额头冷汗簌簌滑落,却始终未曾痛呼出声。“腿断了。”她平静道出伤势。烛龙沉默不语,默默将她的胳膊搭在自己肩头,一手稳稳托住她的腰肢,另一只手借力抵住冰壁,小心翼翼将她从碎冰堆中缓缓移出。九凤紧咬下唇,将所有痛楚尽数隐忍咽下。
深渊最深处,忽然响起一道低沉沙哑的笑声。
“小娃儿。”苍老的声音悠悠回荡,“坠入深渊尚能存活,倒是难得。”
烛龙猛然抬头,黑暗之中,一双暗红色竖瞳骤然亮起,牢牢锁定着二人。那瞳孔狭长如线,似禽似蛇,透着无尽诡谲与阴冷。“老夫已三万年未曾见过活人。”声音再度响起,“此番一来,便是两位。”
九凤立刻被烛龙牢牢护在身后,掌心凝起凛冽寒冰之力——只是此刻灵力较之平日大打折扣。方才坠落之时经脉受震受损,如同被烈火灼烧般阵阵刺痛。
九凤亦勉力催动南明离火,指尖赤光刚刚跳动一瞬便骤然熄灭。她不肯放弃,咬牙再度凝力,火光依旧转瞬即逝。喉间腥甜翻涌而上,被她硬生生咽回腹中。
暗处的鹍鸡缓缓勾起唇角,神色漠然。“小娃儿,你们已然无路可逃。”他微微挣动周身锁链,坚固冰壁瞬间蔓延开细密裂痕。封印纹路剧烈明灭闪烁,桎梏锁链却依旧坚固,未曾断裂分毫。
“你究竟是谁?”烛龙沉声质问。
鹍鸡置若罔闻,微微歪首,暗红竖瞳在二人身上来回打量,宛若审视盘中猎物。“老夫,鹍鸡。”
听闻此名,九凤神色骤然一变。这是深埋凤族史册的禁忌之名,是被彻底从族谱抹去的叛徒。昔日母后谈及此人,向来只以叛徒代称,连名讳都不屑提及。
“你是凤族叛徒。”九凤语气冰冷。
鹍鸡既不否认,亦不承认,再度轻轻挣动锁链,沉闷的桎梏声响彻深渊,冰壁簌簌落下层层冰霜。“随你如何称呼。”他语气散漫,“老夫已三万年未曾进食。”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烛龙搀扶九凤的手上,稍作停留,而后缓缓移至九凤清丽的面容之上。“凤族小丫头,龙族小娃儿。”沙哑的嗓音裹挟着莫名笑意,“你们二人,本就不该相守一处。”
烛龙默然无言,护着九凤的手臂始终未曾松开分毫。
鹍鸡缓缓张开巨口,浓稠暗红的火焰在他喉间缓缓凝聚。烛龙将九凤再度往身后紧了紧,右手凝聚起仅剩的最后一缕寒冰灵力。九凤咬紧牙关,将周身残存灵力尽数灌注指尖,沉寂的南明离火终于再度燃起,赤金色火光骤然刺破无边黑暗。
下一瞬,鹍鸡口中烈焰呼啸喷出。烛龙抬手凝出冰墙奋力抵挡。冰墙应声碎裂,烈焰随之消散,可狂暴的冲击波依旧将二人狠狠震飞,重重撞在坚硬冰壁之上。烛龙后背狠狠撞上尖锐冰棱,剧痛瞬间袭来,眼前阵阵发黑。九凤重重跌落地面,本已折断的左腿再度受创,一声闷哼压抑在喉间,始终不肯泄露半分痛楚。
鹍鸡伸出枯瘦利爪,虚空之中骤然一抓,指尖距离烛龙衣角仅有三寸之遥。危急时刻,封印纹路骤然炽亮,沉重锁链猛地绷紧,硬生生将他拽回原处。他缓缓收回利爪,低头端详自己的指尖,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
“三万年了……”悠远的声音渐渐飘散在黑暗中,“老夫,有的是耐心等。”
那双暗红竖瞳缓缓闭合,如同两盏徐徐熄灭的幽灯,唇角却依旧挂着阴冷笑意。不急。猫捉老鼠,本就该慢慢把玩。
烛龙撑着冰冷冰壁勉强起身,缓步走到九凤身旁,屈膝蹲下。
“还能走吗?”
九凤低头看向自己的伤腿。骨头错位浮肿,战甲护腿寸寸开裂,底下青紫伤痕触目惊心。“不能。”
烛龙不再多言,从已经撕破的衣摆上扯下一角,小心翼翼为她固定伤腿。动作极尽轻柔,可九凤依旧疼得冷汗直流,牙关紧咬。“忍着些。”
九凤默然点头。烛龙俯身将她扶起,让她整个人倚靠在自己肩头。“我们往哪走?”九凤轻声询问。
烛龙抬眸四顾。头顶是厚厚的冰封岩层,不见天光;四周是无穷无尽的漆黑,前路茫茫,分不清何处才有生机。“不知道。”
九凤闻言,再无言语,安心靠在他肩头,缓缓闭上双眼。
烛龙搀扶着她,一步一步,艰难踏入无边黑暗。身后冰壁之上,封印纹路明暗不定,忽明忽灭,宛如一颗即将停止跳动的垂死心脏。
二人不知跋涉了多久,冰洞愈发狭窄幽深,黑暗愈发浓稠窒息。烛龙肩头早已被冰棱划破,鲜血不断渗出;九凤伤腿拖行在地,一路留下绵长刺目的血色痕迹。
深渊暗处,鹍鸡紧闭的双眼悄然睁开,静静注视着二人渐行渐远的背影,唇角阴冷的笑意缓缓放大。
不急,就让他们尽情逃遁。
如今逃得越远,来日绝望便越深,又何须在意这区区朝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