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厝·潮》
卷二·补破网
póo-phuà-bāng
修补破碎的生活
第四部·南山
第49章 集训
通知是李主任递给她的。商业系统分到一个名额，省运会职工组女子自行车，县里报了玉鸾的名字。
"去不去，你自己定。"
玉鸾看了一眼。"去。"
"十二月初到福州报到，集训一个月。"
"知道了。"
她把文件折好放进抽屉，继续打算盘。那把算盘珠子磨得发亮，横平竖直。
回家跟娘说了一声。娘问了几号走、要不要带被子。玉鸾说不用，单位发。阿陈从灶间出来，问了句"去多久"，玉鸾说一个月。春生在院子里听见，跑过来："姑，你走了谁骑车？"玉鸾说："车放家里，你帮我看好。"春生点头，认真地。
长途汽车早上六点开。冬天冷，车窗关不严，缝里漏风。颠了大半天，到福州时天快黑了。
赛道在城郊，紧挨军营，一段黄土压实的公路。报到的人不少，全省各地来的，二十来个，有男有女。女的不多，三四个。
负责报到的是省体委的干部，姓林，戴眼镜，说话慢，一项一项念名字。旁边站着一个穿中山装的，三十来岁，手里拿着名册，不说话。林干部念完了，那个人才开口，说了两句——训练时间、作息安排、赛道安全注意事项。声音不高，但全场都听见了。说完就走了。
玉鸾听见他的声音，抬了一下头。觉得眼熟。想了一下——表彰会那天，从她身边经过的那个人。
她没多想。
领了宿舍钥匙，平房，一屋四个人。玉鸾选了靠墙的下铺，把包袱放好，出去转了一圈。赛道、食堂、澡堂，都在院子范围内。
车棚里一排公家的自行车，统一配的。有专门管车的师傅，每天检查车况，链条上油，刹车调紧。玉鸾骑了一圈，感觉顺手。比她自己的凤凰轻一些，但稳。
第二天开始训练。绕圈，计时，跑弯道。玉鸾每天早上六点起来，骑到赛道上，练到中午。下午休息，或者看别人练。
她不凑热闹。别人说话的时候她听着，不插嘴，也不点头。
但她也不是不说话。吃饭的时候，碰上了就聊几句。她问他们那边产什么茶、收多少、定级标准跟春溪比怎么样。福安的茶出口多，闽北的茶产量大，安溪的茶做得好。这边一句，那边一句，拼起来大概有个数了。
她来集训，一是骑车，二是结人。
认识孙慧仁是第三天的事。
食堂。玉鸾坐在角落，孙慧仁坐在对面那张桌子，也是一个人。短发，戴眼镜，吃得慢，一口一口的。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各吃各的。
孙慧仁先开口："春溪的？"
"嗯。"
"我蓬壶的。"
同县。两个人点了个头，没再说了。
后来又碰上。赛道边，井边，澡堂门口。碰上就点个头，不碰就不说话。两个都不爱热闹的人，反而待得住。
有一天晚上，玉鸾在房间里打算盘。她带了收购站的账本来，习惯性对账。算盘珠子拨得响，清脆。
孙慧仁从外面进来，看见她在打算盘，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玉鸾抬头。
"你的算盘珠子磨得很亮。"孙慧仁说。
"用了很多年了。"
孙慧仁没追问。她从枕头边拿出一本书，翻到夹着的那页。封面朝玉鸾亮了一下——《普通物理学》。
"这本我看了三遍了。"
玉鸾看了一眼那页，看不懂。但她知道一本书翻三遍是什么意思。
两个人没再往下说。算盘和书，都是撑过难日子用的。不必解释。
有一天夜里停电了。走廊里点了几根蜡烛，不亮，昏黄的。玉鸾搬了个凳子坐在门口，孙慧仁也出来了。两个人并排坐着，没说话。
远处有火车经过，汽笛声很长。
"你一个人来福州，家里人放心？"孙慧仁开口了。
"我娘从来不多问。"
孙慧仁沉默了一下。"不问比问难。"
玉鸾看她一眼。"你也是？"
"我爹问得多，"孙慧仁说，"但我宁愿他不问。"
风从走廊那头吹过来，冷。
"我来集训，不是为了赢。"孙慧仁忽然说。
玉鸾看着她。
"就是想离开蓬壶，透口气。"
玉鸾听懂了。她自己也是这样——不是为比赛，是为走出去。从宋家走出去，从五里街走出去，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我也是。"
孙慧仁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了。过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几颗花生，递过来。玉鸾接了，剥了一颗，嚼着。孙慧仁自己也剥了一颗。两个人并排坐在台阶上，嚼花生，听火车。
走廊那头有人路过，看了她们一眼。两个女人，昏黄的烛光，一地花生壳。没什么好看的。
玉鸾忽然说："你那本物理，看完借我翻翻。"
孙慧仁看她一眼："你看得懂？"
"看不懂也翻。"
孙慧仁笑了一下。很轻，但玉鸾看见了。
这是她来福州以后，第一次看见孙慧仁笑。
集训过半的时候，玉鸾发现赛道变了。
福州的冬天爱下雨，一下雨赛道就泥泞，骑不快。那天早上又下雨了，玉鸾披着雨衣出去练车，别的队员都躲在屋里。她照练，骑了几圈，裤腿全是泥。
第二天早上去，赛道干了。弯道处铺了新煤灰，还垫了干草，防滑的。有人说后勤来维护过了。
玉鸾骑上去，感觉到了。不是普通的维护。新铺的那层比原来的厚，弯道里侧那一段尤其厚，刚好是前天她打滑的位置。
她骑了两个弯，认出来了。
她没问是谁。
那个负责安全的干部，天天在赛道边站着。人高，站得直，不动。她练车经过他身边，他不看她，也不说话。
她不认识这个人。也没打算认识。
宣传组来拍了几张照片，说是集训工作照，按单位分发。玉鸾那张是弯道出发的瞬间，背景模糊，能看见赛道和远处的山。她把照片夹在账本里，没多看。
集训结束前一天，孙慧仁来找她。
两个人坐在宿舍门口的台阶上，头顶一盏昏黄的灯，远处又传来火车汽笛声。
"你来蓬壶找我，"孙慧仁说，"我家住蓬壶卫生院对面，门口有棵龙眼树。"
"好。你来五里街找我。"
孙慧仁停了一下，又说："你那边的茶，我帮我们学校问问，看采购能不能走春溪。教师福利那一块，有需要。"
玉鸾想了想。"你那边缺什么茶，明前还是夏茶，告诉我，我给你寄。"
"行。"
两个人没再说别的。都是做事的人，帮忙的方式也是做事。
第二天早上，玉鸾收拾东西出院门。那个姓周的干部站在门边，不知道在检查什么。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多说了一句：
"路上注意安全。"
玉鸾点点头。"嗯。"
她走了。
长途汽车站不远。她找了最后一排的位置坐下，窗户还是关不严，缝里漏风。她把衣领拉紧了一点。
车开了。福州往后退，赛道往后退，那些山也往后退。
她靠着车窗，闭上眼。车厢里有人在说话，吵，她没听。
想起孙慧仁说的那棵龙眼树。
她记住了那棵龙眼树。
车子颠了一下，她睁开眼。窗外的山更近了。
还有半天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