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底那声轻响“咯”还在耳中回荡,秦耕的手掌仍贴在碑侧冰冷的表面。他没有动,铁柱也没有。灰雾压着地面向前爬行,天边微白的光被死地吸得干干净净,照不透分毫。
他缓缓收回感知,指尖从碑面撤离,留下一道浅淡的汗渍印痕。那声音不是错觉——是机关松动。雷瓣两次震波,已将封印撕开裂口,再不动手,等来的只会是更不可测的变化。
“退后三步。”秦耕开口,声音低而平,像刀刃刮过石板。
铁柱没问为什么,立刻向后挪步,骨藤大锤横在身前,锤头擦着地面拖出一道深痕。他知道秦耕从不开无用之口。
秦耕双掌重新贴上碑体,掌心发力的同时,耕魂之力自丹田涌出,顺经脉直抵手掌。碑面残留的符纹开始泛起微弱幽光,像是沉睡的兽睁了眼。一股排斥力自内部升起,阻他触碰。他指节发白,肌肉绷紧,额角青筋微跳,硬是将那股反震之力压了下去。
“嗡——”
一声低鸣自碑内传出,如同锈蚀齿轮终于转动。碑体微微震颤,倾斜一角,尘土簌簌落下。
他咬牙,肩背弓起,全身力量灌入双臂。一声闷响炸开,石碑轰然翻倒,砸进灰土之中,激起一圈尘浪,又被无形之力压住,只滚出数尺便静止不动。
碑底朝天,露出下方埋藏之物。
一个铜匣。
不大,约半尺长宽,通体暗绿,布满铜锈。匣面无锁,中央刻一道螺旋凹槽,线条扭曲如蛇,末端一点正对秦耕手掌位置。那点凹陷漆黑,像是吸走了光线。
秦耕蹲下,未伸手去碰。他盯着那螺旋,呼吸放轻。刚才的震动已激活机关,此刻再触,便是主动破封。
他抬起右手,悬于匣上三寸。
就在掌风触及匣面刹那,匣盖无声弹开。
黑雾喷涌而出。
不是烟,也不是气,而是一团浓稠如墨的实质,带着刺骨寒意,瞬间缠上他右手手腕。秦耕猛抽手,却抽不脱——那雾像是活的,顺着皮肤攀爬,如无数细小虫豸钻入毛孔。
“哥!”铁柱暴喝,一步抢上,骨藤大锤抡圆,狠狠抽向黑雾。
“别动!”秦耕低吼。
晚了。
锤影扫中黑雾边缘,雾团骤然收缩,随即逆流而上,沿着骨藤蔓延。铁柱只觉手臂一凉,低头看去,右臂自手背至肘部,皮肤迅速转为青紫,像是冻伤,又似腐烂。他闷哼一声,膝盖一软,单膝跪地,大锤砸进土里。
“这玩意儿……咋这么邪乎!”他咬牙挤出话,牙齿打颤,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秦耕没回头。他盯着自己被缠绕的右手,能感觉到那黑雾在皮下蠕动,麻木感正缓慢向上延伸。他不动,也不挣,只用左眼余光观察黑雾流动节奏——它随他的呼吸起伏,每一次心跳,它便微微收缩一次,像在汲取什么。
不是单纯的寒毒。
是活物。
他忽然想起破庙中那道白影,烧纸谢他,提醒“慎挖碑”。它不说“别挖”,只说“慎”。说明它知道后果,却仍让他来。
说明,有些代价,非付不可。
他左手缓缓移向腰间种子袋。
铁柱察觉动作,艰难抬头:“你要干啥?”
秦耕不答。他拇指挑开袋口,五指探入,穿过刃麦、血棘、雷瓣,最终停在最深处一枚从未示人的种子上。
它乌黑,形如蜷缩的虫卵,表面有螺旋纹路,与铜匣上的凹槽惊人相似。种皮冰冷,触之无生机波动,仿佛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
幽冥种。
他从不愿用它。所有种子皆由生化死,唯独这一枚,似乎天生与死同源。他在荒村废墟中捡到它,当时它嵌在一具枯骨口中,周围寸草不生。
现在,它可能是唯一的解。
“别……乱来。”铁柱喘着气,右臂青紫已蔓延至肩胛,“你要是也倒了,谁扛出去?”
“你不该抽那一锤。”秦耕声音冷,“它怕动静。”
“我哪知道它还长眼睛!”铁柱龇牙咧嘴,“现在说这个?快想办法!”
秦耕闭眼一瞬。他想起穿越前实验室里的培养皿——某些病毒遇外力攻击会加速复制,唯有用特定抑制剂才能中和。眼前这黑雾,或许也是同类。
以力破力,不行。
以火焚之?雷瓣爆炎曾融金化铁,可刚才两次引爆,连碑下结构都未能撼动,若贸然催动幽冥种,反噬之下,三人皆亡。
除非……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自己右手上。黑雾已爬至小臂中段,皮肤开始龟裂,渗出淡黑色液体。痛感尚未传来,但麻木正在扩散。
它在等他挣扎。
他在等它暴露弱点。
他忽然松开左手,任其垂下。身体放松,呼吸放缓,心跳减缓。黑雾随之停滞,流动速度明显变慢。
有效。
它依赖宿主的生命反应维持活性。动则盛,静则衰。
“铁柱。”他低声,“别运劲,别运气,像睡着一样。”
“你说得轻巧……疼得我脑仁炸!”铁柱低吼,但还是咬牙压制体内气血翻腾。
秦耕不再说话。他左手指尖缓缓探入种子袋,终于握住了那枚幽冥种。
冰冷。
比冬夜的铁还要冷。
他没立刻取出,而是让掌心贴住种壳,感受其内部状态。没有脉动,没有能量流转,像一块死物。但当他将耕魂之力轻轻渗入时,种壳表面的螺旋纹路竟微微发烫,仿佛回应。
他眼神一闪。
以死制死。
或许,这才是它的用法。
不是对抗,不是驱逐,而是……替换。
让这黑雾以为他已死,再以幽冥种为引,诱其深入,然后——反客为主。
风险极大。一旦失败,幽冥种可能直接吞噬他神魂,连转生机会都没有。
但他没得选。
铁柱的右臂已经失去知觉,青紫正向脖颈蔓延。再迟十息,毒素入心,必死无疑。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缓缓鼓起,又缓缓落下。心跳进一步放缓,体温微降。右手彻底放松,任黑雾攀爬。
黑雾加快了速度。
当它触及肘部时,秦耕左手猛然抽出——
幽冥种在掌心。
乌黑,螺旋,静寂无声。
他没有拍向黑雾,也没有按向自己胸口。他只是握着它,五指收拢,让种壳紧贴掌心。
冷意刺骨。
他盯着那团缠绕右臂的黑雾,低语:“只能赌一把了。”
左手抬起,缓缓靠近右臂。
距离还有三寸。
黑雾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突然剧烈扭动,试图加速吞噬。秦耕的右臂已完全青黑,皮肤裂开细纹,渗出黑血。
他没停。
两寸。
一寸。
指尖将触未触——
铁柱瞪大眼,牙关紧咬,冷汗如雨。
灰雾无声卷过,铜匣静静躺在翻倒的石碑旁,匣盖大开,黑洞洞的内部不见底。
秦耕的手停在半空。幽冥种贴着黑雾边缘,冷与寒相撞,竟无火花,无声响,只有空气微微扭曲,像是光线被吞噬。
下一瞬,黑雾猛地一缩,仿佛受惊。
他的手,还未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