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不言而喻
书名:古道飞扬木柳香 作者:正当沧桑 本章字数:3298字 发布时间:2026-05-17

杜律和吴敏之被内侍引着,悄步踏入沐柳寝居时,都不由得怔在了门槛处。

屋里药气浓重,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先前那位在行辕书房里运筹帷幄、言笑间便定人生死的沐相,此刻正仰躺在榻上,面色白得竟像案头铺开的宣纸。听见脚步声,她眼皮动了动,似乎想撑起身,可手臂刚离了褥子便是一颤,终究又软软跌了回去。

“沐相!”吴敏之抢前半步,“下官等皆是戴罪之身,万不敢劳动沐相起身。”

“罢了……”沐柳牵了牵嘴角,那笑意虚弱得如同水面的浮影,“既是都来了,便省了那些虚礼吧。”

她缓了口气,声音轻飘飘的,却字字清晰:“本相……怕是留不了几日了。临行前,总要把答应过的事,给了结了才安心。”

说罢,她略一偏头,侍立床尾的内侍便悄步上前,将两份缄封的文书分别递到杜律与吴敏之手中。

二人就着屋内昏黄的灯光,急急展开细看。片刻,两人几乎同时屈膝,“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地砖上,前额触地:

“罪臣……谢沐相活命之恩!”

“起来罢。”沐柳合上眼,掩去一丝疲惫,“答应了的事,本相自会做到,无需谢我。”

她歇了歇,目光先转向杜律:“杜掌柜,你这场‘病’,还得再装些时日。待到了临海道地界,再‘康复’不迟。届时自有人接应,你去那里……住上几年牢狱,走个过场,此事便算揭过。你的家小,我已命人先行送往彼处安顿。如此一来,江南这边,便无人会疑心到是你递了账册。”

杜律抬起头,眼眶通红,泪水纵横了满脸,又重重磕了个头。

沐柳微微颔首,视线缓缓移向吴敏之,那目光里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了然与淡淡的悲悯:“至于吴大人……你去河南道吧。你昔日的恩师,如今正在那边主政。虽说是贬谪,前程难免黯淡,但保住官身、安稳度日,总是无虞的。”

吴敏之以袖拭面,声音沙哑:“罪臣……叩谢沐相再造之德!”

“谈不上德,”沐柳轻轻摇头,语气里透着深深的倦意,“依律,你二人所为,纵不判斩,也合该在牢狱里了此残生。可陛下既已决意不再深究江南,单只严办你们几个,于朝廷体统、于天下人心,反倒不公了。这般处置……都退下吧。”

“罪臣告退。”“谢沐相……”

两人躬身,一步步倒退着出了房门。

内侍重新捧来温好的汤药,小心递到沐柳手边。她刚接过,外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放得极轻的脚步声,随即是守在门边仆役压低的禀报:

“大人,沐盛求见!”

“啪——!”

瓷碗脱手,砸在砖石地上,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室内炸开。

沐柳却恍若未觉,一只手死死攥住了身下的锦褥,手背上青筋绽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快……快让他进来!”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同时,门便被推开,一道风尘仆仆的身影疾步抢入,径直扑到榻前。沐盛脸上混着汗与灰,眼底布满血丝:

“大人!小的回来了!您……您身子可好些了?!”

“我无碍……”沐柳急急问道,“你既回京,又赶来江南……叶飞扬那里,莫非……”

“成了!大人,叶大人他做到了!”沐盛嗓音发颤,眼泪终于滚了下来,“陛下已颁下口谕,南下接替您总督江南筹饷善后事宜的,是——三皇子殿下!叶大人亦在随行之列,奉旨协理!”

“他……当真做到了……”

沐柳喃喃重复着,一直强撑的那口气骤然一松,整个人向后软倒,靠在枕上。她抬起一只手,无力地盖住了自己的眼睛,可温热的液体还是从指缝间渗了出来。

“大人!”沐盛慌忙用袖子去擦那泪水。

“无妨……无妨……”沐柳放下手,脸上泪痕犹在,却努力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此事千难万险,真是……难为他了。”

“大人,”沐盛声音哽咽,替她掖了掖被角,“既然后继有人,叶大人又争得了这个局面,您就安心静养吧,万不能再劳神了……”

“不……不能歇。”沐柳却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传我的话,行辕上下,即刻开始收拾行装。陛下的明旨一到,我们……当日便启程返京。”

“大人!您这身子骨,如何经得起舟车劳顿!”沐盛急得眼睛都红了。

“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沐柳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下一种近乎冰冷的清醒,“如今江南所有的雷、所有的火,都系在我一人身上。只有我走了,那些人的眼睛才会从我身上挪开,才没有借口再去阻挠严一飞的码头,再去给叶飞扬和三皇子殿下……使绊子。”

“大人……”沐盛跪在榻前,泣不成声。

“沐盛,”沐柳的声音陡然转厉,虽然气弱,却字字如钉,“照我说的做!”

……

大理寺的公廨里,今日格外安静。散值的时辰已过了好一会儿,同僚们的脚步声、寒暄声渐次远去。

叶飞扬坐在自己的书案后,手里捏着一卷卷宗,目光却虚虚地落在窗棂格子的阴影上,半晌没有翻动一页。直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笑意在门边响起,才将他从怔忡中拉了回来。

“叶大人?这般用功,可是要抢我‘案牍劳形’的名头?”

叶飞扬抬眼,只见寺卿张混正笑眯眯地倚在门框边,手里还拎着个小小的酒坛。

“张大人。”他忙起身拱手,“您还未回府?”

“本是该回的,”张混踱步进来,将酒坛子往他案头轻轻一搁,“可转念一想,圣旨说不定哪天就到了,你叶大人便要南下公干。届时事务繁杂,怕是想给你饯行都寻不着空。不如今日得闲,我先做个东道,如何?”

“张大人太抬爱了。”叶飞扬笑了笑,心下微暖,“下官不过是临时奉差,去去便回,回来还要在大人麾下聆听教诲。”

“行了,这儿又没外人,少来这些虚礼。”张混哈哈一笑,顺手拍了拍他的肩,“朝堂之上,连陛下都要让你三分机辩,我张混何德何能,敢说让你‘聆听教诲’?”

他笑罢,神色却又正经了三分,叹了口气:“不过说句实在话,你这一走,我这大理寺,怕是真要忙得脚不沾地喽。你一人,可抵得上寻常三人得力。罢了罢了,不提这些,走吧,叶大人若无事,咱们寻个清静地方,说说话。”

“但凭张大人安排。”

……

酒楼临窗的雅座,暮色正渐渐漫上来。张混执壶,将两只白瓷酒杯斟得八分满,清冽的酒香顿时散开。

“叶大人,”他举杯示意,脸上依旧是那副和气生财的笑容,“今日就你我二人,我呢,好歹也算你半个上官,有些话,便直来直去了。”

“大人请讲,下官洗耳恭听。”

“我瞧你这一整日,人是坐在大理寺,魂儿怕是早就飘到九霄云外去了。”张混与他碰了杯,仰头饮尽,咂了咂嘴,“让我猜猜……可是在担忧——沐相之事?”

叶飞扬执杯的手顿了顿,到嘴边的辩解在看见张混了然的目光时,又咽了回去。他也将杯中酒一口饮尽:“不瞒大人,正是。下官只是……只是心中难平。沐相在江南,呕心沥血,涤荡污浊,何以最终……竟似只有这般归宿?”

“唉……”张混也跟着叹了口气,复又斟满酒杯,“雷霆雨露,俱是天恩。咱们做臣子的,俯首谢恩便是了,多想无益。”

“可是,张大人,”叶飞扬抬眼望去,目光灼灼,“您如今执掌大理寺,官居三品,将来未必不能再进一步。难道……就从未有过免死狐悲、物伤其类之忧么?”

“哈,”张混闻言,竟笑出了声,耸了耸肩,“真到了那一天,难道我愁得茶饭不思、夜不能寐,就能躲得过去么?叶大人,你熟读史册,当知‘高处不胜寒’自古皆然。能走到高处的,谁没几分心计眼力?说穿了,真有祸事临头,只要不狂妄自大、不居功自傲,剩下的……便看天意罢了。”

他说到这里,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说到底,叶大人耿耿于怀的,是怕沐相因江南‘越权’、‘与民争利’这些罪名,真被定了重罪,是也不是?”

“……是。”叶飞扬垂下眼帘,“我私下问过御史台的友人,此番弹劾沐相的奏疏,十之八九皆紧扣此二条。此等欲加之罪,偏偏又恰逢江南眼下局面,恐怕……”

“我说叶大人啊,”张混忽然笑了起来,摇了摇头,再次举杯,“你平日那般聪慧,怎么事到临头,反倒钻了牛角尖?喝酒,喝酒。”

叶飞扬心中一动,抬眼望向张混:“听大人言下之意……莫非有以教我?”

“具体的法子,我这榆木脑袋可想不出来。”张混笑容不减,目光却变得幽深了些,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事,“不过,叶大人可还记得,你我当初同办的那桩……二皇子遇刺案?”

他顿了顿,指尖在桌上轻轻一点:

“你我不妨再想想,当初那般局面,陛下最终……为何会信了你我那份结案陈词呢?”

叶飞扬先是怔住,随即,眼中蓦地掠过一道亮光,仿佛深夜里迷航的舟子,骤然望见了远处灯塔微弱却坚定的光芒。他倏然起身,整肃衣袍,对着张混深深一揖:

“下官……谢大人指点!”

“哎——”张混拖长了调子,连连摆手,脸上又恢复了那副万事不沾身的和气笑容,举起已然见底的酒杯,遥遥一敬:

“我可什么都没说。来,叶大人,满饮此杯,权当是我……为你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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