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龙涯安的身影消失在林间，粉衣女子收回目光，凑到白衣女子身旁，压低声音道：“天心姐，你说这到底是谁干的？”
白衣女子——天心——抱起瑶琴，淡淡道：“你问我，我又问谁？”
“我看，肯定是天蓬干的。”粉衣女子说得斩钉截铁。
“你就这么肯定？”
“你想想，方才那位公子，生得那般俊朗。他那位被掳走的朋友，想必也不会差。专门掳美男子的，除了天蓬，还能有谁？”
天心瞥她一眼，嘴角微动，不知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
粉衣女子又道：“况且那位公子都追到这里来了……天心姐，你难道不想英雄救美？”
“什么英雄救美，胡说八道。”天心抱着琴便要走。
粉衣女子却不依不饶，跟在后面絮絮叨叨：“方才那位公子，你难道不心动？”
“是你心动吧？”天心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里带着一丝揶揄，“你想去英雄救美就去，何必拉上我？”
粉衣女子被噎住了，嘴唇翕动了几下，装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天心不再理她，抱着琴沿着池边的小路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不早了，该回去了。”
粉衣女子眼珠一转，收起那副可怜相，笑嘻嘻地追上去：“你看你，比我还急——哈哈！”
“我是说回去休息。哼，懒得理你。”
“等等我呀！”粉衣姑娘提着孔明灯追去。
龙涯安折返林中，站在方才跟丢黑衣人的地方，定了定神。
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夜风穿林，吹得枯叶沙沙作响，像无数只小手在翻动书页。他闭上眼，将方才追来时的路线在脑中重新过了一遍——黑衣人翻过山丘后便消失了。
经过一番盘算，决定先往东寻去，找不到再往西找。
脚步轻而疾，足尖点地，落叶无声。向东走了约莫三四里，林间忽然透出光亮——不是月光，是灯火。他放慢脚步，借着树干的掩护向前张望。
前方是一片稀疏的林地，几栋两层高的院落错落其间。两栋亮着灯，一栋在左前方，一栋在右前方。中间还有几栋沉在黑暗里，轮廓模糊，像蛰伏的兽。
他绕着这片院落的边缘无声地走了一圈，一栋一栋地数。
一共九栋。
九这个数字让他心头微微一动。他又绕着走了一圈，仔细辨认其布局——不是随意散落，而是有规律的排布。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北斗七星，加上左辅、右弼，恰好九星。
“九星？”龙涯安喃喃自语，脑海中浮起李泌道长在嵩山上说过的话——“北斗实为九星。”他抬起头，看了看夜空中的北斗，又看了看眼前的院落，心中暗暗称奇。这九栋楼的方位，竟与天上的北斗九星隐隐对应。
正思忖间，远处传来人声。
他闪身隐入一丛灌木后，屏息凝神。脚步声越来越近，伴着低声的说笑。
月光下，两个女子一前一后走来，正是方才在池边亭阁里抚琴的那两位。穿白衣的天心走在前面，怀抱瑶琴；粉衣女子手中提着孔明灯，跟在后面。
“天心姐，你真的不去英雄救美啊？”粉衣女子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脆。
天心没有答话。
“要不这样好了，”粉衣女子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方才那位公子归你，他那位被掳走的朋友归我。怎么样？”
龙涯安躲在灌木丛中，将这话听得一清二楚，却没有在意——他满脑子都是黑衣人和皇甫仪茵的下落，哪里顾得上女儿家间这半真半假的玩笑？
天心的脸在月光下微微一红，嗔道：“你再胡说八道，小心我扒了你的皮。”
粉衣女子缩了缩脖子，却并不怕，又换了个话题：“咦，天辅还没睡，要不要把她也叫上？”
“天柱也没睡，你怎么不叫上她？”
“天柱就免了吧。”粉衣女子撇了撇嘴。
“你怕她跟你抢？”
“我是怕她跟你抢。”粉衣女子说完，自己先笑了。
两人边说边走，经过龙涯安藏身的灌木丛时，天心的脚步忽然一顿。
“什么人？”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与年纪不符的沉静。
龙涯安知道藏不住了，拨开灌木，走了出来，拱手道：“两位姑娘，是我。”
天心认出是方才在亭阁里见过的那位公子，想起方才的对话多半已被他听了去，脸上不由又是一红。她别过脸，不看他。
粉衣女子倒没有半分不好意思，大大方方地问：“原来是公子啊。不知公子找到那黑衣人没有？”
龙涯安摇了摇头：“惭愧。在下在这附近巡查了一圈，未见那人的踪影。”他顿了顿，“敢问两位姑娘，可是住在此处？”
“不错。”粉衣女子点头。
“那这九栋院落——”
“都是我们姐妹的住所。”粉衣女子笑盈盈地接话，“要不要进去查探一番？”
天心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她才不会把人掳到这里来呢。”
龙涯安想了想，觉得有理。那黑衣人掳了人，应当急于离开，不会往有人的地方跑。这里有人居住，反而更不可能。他拱手道：“这位姑娘说得对。想必那黑衣人往西逃去了。在下这就去追，告辞了。”
说完，他转身便走，足尖一点，身形没入西边的夜色中。
“天心姐，怎么办？”粉衣女子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
“什么怎么办？”天心抱着琴便往院落走去。
“他都走了，你说怎么办？”
“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
天心头也不回，脚步却比方才慢了些。粉衣女子跟在后面，撅着嘴，正要再说什么，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呼唤。
“天心，天任，你们回来了？”
两人抬起头，只见左前方那栋亮着灯的院落二楼上，一个穿橙色衣裳的姑娘正倚着栏杆，朝她们招手。
“天禽姐？”天任仰头应道，“你怎么在天辅那里？”
“我闷得慌，来找她说话。你们也上来吧。”
“好！”粉衣女子——天任一口答应，伸手去拉天心，“走，上去坐坐。”
天心被她拽着，半推半就地上了楼。
二楼只有一间房，房门敞开，里面亮着灯。天辅——那个穿蓝色衣裳的姑娘——正坐在窗边，手中捧着一卷书，见了她们，放下书卷，含笑问道：“两位妹妹又去曲江池弹琴了？”
“是啊，天辅姐。”天任抢在天心前头答道。
天禽靠在门框上，问：“方才在楼下跟你们说话的那位公子是谁？”
天任眼珠一转，笑嘻嘻地说：“那位啊——是天心姐的相好。”
“天任！”天心的脸腾地红了，举起手作势要打。
天禽和天辅对视一眼，都笑了。天禽打趣道：“哦？天心妹妹什么时候有了相好，怎么不告诉我们一声？”
天辅也跟着起哄：“是啊，怎么不叫他上来，让我们认识认识？”
天心又气又窘，瞪着天任：“你再胡说，小心我打你！”
天任躲到天辅身后，探出头来，笑嘻嘻地说：“天辅姐，救命啊！”
天辅笑着拦住天心，又问：“说正经的，那位公子如今去了哪里？”
天心敛了笑，将方才的事简略说了一遍——黑衣人在回春园掳走了那位公子的朋友，公子追到这里，跟丢了，如今又往西追去了。
天辅皱起眉：“天蓬又去偷人了？”
天禽哼了一声：“依我看，她多半是找了一处没人的地方，要好生享用。”
天任急了：“那我们还等什么？快去帮忙啊！”
天禽看了天心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那还用说？这可是咱们妹夫的事。”
“你们——”天心的脸又涨红了，又气又笑，说不出话来。
“好了好了，快走吧。”天辅已从椅背上拿起外袍披上，催着大家出门。
天心咬着嘴唇，犹豫了一瞬，终于也跟了上去。
月光下，四道身影踩着银色的霜，没入树林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