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龙召见烛龙的时候,议事厅里的龙族长老们还没有散。大殿内气氛压抑,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
“北冥的南明离火失控了。”祖龙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万钧之重,压得整座大殿鸦雀无声,“火势蔓延了三千里,已经烧到龙族边界。再不止住,大壑的海水都要被煮沸。”
烛龙站在殿中,垂手而立,神色看不出悲喜。
“你去。”祖龙看着他,目光深邃,“带一队龙卫,即刻出发。”
“是。”烛龙应声,声音沉稳。
祖龙没有再多说一个字。烛龙转身往外走,走到殿门口时,听见身后祖龙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凤族也会派人去。两族联手,把火灭了。别在这个时候生事。”
烛龙的脚步顿了一下,背影微微僵硬,但他没有回头。
“儿臣明白。”
丹穴山,梧桐宫。
凤皇坐在主位上,凰后坐在他身侧。九凤站在殿中,朱雀站在她身后半步,目光有些游离。
“北冥的南明离火失控了。”凤皇的声音不急不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火是从我们凤族的地界烧出去的,我们不能不管。你带一队凤卫去,和龙族的人联手,把火灭了。”
九凤低头,掩去眼底的情绪:“是。”
凰后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女儿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最终什么也没说。
朱雀往前迈了一步,急切道:“父王,我也去。”
“你留在丹穴山。”凤皇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北冥苦寒,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朱雀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看见凰后警告的眼神,只能把话咽了回去,不甘心地咬住了下唇。
九凤走出梧桐宫的时候,朱雀追了出来。
“皇姐,”她拉着九凤的袖子,声音里带着担忧,“你一个人去?”
“带了一队凤卫。”九凤停下脚步,替妹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
朱雀咬了咬嘴唇,压低声音:“龙族也会派人去。”
九凤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放下手,没有接话。
“你见到他……怎么办?”朱雀问得直白。
九凤转过身,看着朱雀,目光清冷而决绝:“我是去灭火的,不是去叙旧的。”
朱雀看着皇姐转身的背影,那挺直的脊背像是一杆不肯弯曲的枪,却透着说不出的孤寂。她没再问,只是目送那道红色的身影没入天际。
北冥。
天是灰的,地是黑的。
南明离火从地缝里疯狂涌出,赤红色的火焰如同贪婪的巨兽,舔舐着天空,烧得云层都成了焦黑色。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热浪扭曲了视线,呛得人睁不开眼。
烛龙站在山脊上,身后是十二名龙卫。他看着眼前的火海,眉头紧锁,衣摆在热浪中猎猎作响。
“皇兄,”青龙走到他身边,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叹了口气,“火势比预想的还大。单凭我们,压不住。”
烛龙没有说话,他在等。目光穿过滚滚浓烟,投向北方。
片刻后,凤族的火光从北边飞来,九凤落在对面的山脊上,身后跟着十二名凤卫。她穿着赤金色的战甲,南明离火在她周身流转,将周遭的寒气逼退三尺。
隔着翻涌的火海,两人同时抬起头。
四目相对。
隔着三千里的硝烟与族仇,烛龙看见她的脸比丹水宴时瘦了一些,下巴尖削,却更显锋利。九凤看见他的眼睛比丹水宴时深了一些,像两口枯井,藏住了所有的光。
谁都没有先开口。
风从火海里卷出来,带着灼烫的气浪,吹得两人的衣袂翻飞。
青龙站在烛龙身后,低声提醒:“皇兄,凤族的人到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烛龙点了点头,纵身跃下山脊,落在火海边缘。九凤同时跃下,落在另一侧。
“龙族烛龙。”他说,声音沙哑。
“凤族九凤。”她说,语气淡漠。
这是规矩。两族联手,先报身份,再论生死。
然后他们同时抬起手,将灵力注入火海。龙族的玄冥寒冰之力和凤族的南明离火撞在一起,激起漫天白雾,发出“滋滋”的声响。
火势没有减弱,也没有扩大。僵持住了。
青龙走上前,查看火势的走向。九凤带队的凤卫也走上前,查看火势的源头。两人隔着火海,谁都没有再说话,仿佛刚才的对视只是错觉。
入夜,火势终于被压下去一些,但地底的躁动依旧未平。
龙族在北麓扎营,凤族在南麓扎营。中间隔着一道还在燃烧的火线,像是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烛龙坐在营帐外,手里攥着那片凤羽。它还在,贴着心口放着,还是烫的。
青龙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递过一壶酒,又叹了口气。
“皇兄,你今晚别过去了。”
烛龙没有说话,只是摩挲着那片羽毛。
“凤族那边有十二个凤卫盯着,你过去,谁都看见。”青龙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无奈,“父王说了,别在这个时候生事。这火若是灭了,回去便是清算;若是灭不了,便是死罪。”
烛龙把凤羽塞回怀里,紧紧按了按胸口,站起来,往营帐里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背对着青龙,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瘦了。”
青龙愣了一下,看着兄长萧索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接话。他低下头,把酒壶放在地上,转身走了。
烛龙掀开帐帘,走了进去,将那一室清冷关在身后。
南麓,凤族营地。
九凤坐在营帐外,手里攥着那枚龙鳞。它还在,贴着掌心,还是凉的。
她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对面的火线。火线那边,隐隐约约能看见龙族的营帐灯火,像是一颗遥不可及的星。
凤卫长走过来,在她身后站定,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殿下,龙族的人没有越线。”
九凤点了点头,指尖用力,龙鳞硌得掌心生疼。
“烛龙殿下……一直在营帐里,未曾出来。”凤卫长顿了顿,似乎还想说什么,看见九凤的背影,又把话咽了回去,退了下去。
九凤握紧了龙鳞,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知道了。”她说。
凤卫长退了下去。
九凤坐在那里,风从北冥深处吹来,带着硫磺和灰烬的味道,呛得她眼眶发酸。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龙鳞,想起丹水宴上他塞给她时,指尖碰到她掌心的温度。
三寸。
那是她给自己留的最后三寸退路。
可她回不来了。
第二天,火势又大了起来,仿佛要吞噬一切。
烛龙和九凤同时站在火海边缘,同时抬手,同时注入灵力。这一次,他们的灵力比昨天更默契,寒冰与烈火交织,像是在同一张琴上弹奏的两根弦,悲怆而宏大。
青龙站在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没有说话,只是攥紧了拳头。
凤卫长站在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也没有说话,只是低下了头。
火势慢慢减弱,最后缩成一道细线,在地缝里苟延残喘。
烛龙收回手,九凤也收回手。
两人同时转过身。
四目相对。
这一次,烛龙的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想要冲破桎梏,九凤的指尖微微颤抖,似乎想要抬起。
然后两人同时转身,同时走回各自的营地。
青龙跟上烛龙,低声说:“皇兄,走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释然。
凤卫长跟上九凤,低声说:“殿下,走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心疼。
火线在他们身后渐渐熄灭,化作满地焦土。
但火还会再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