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黑的暗雾彻底吞没海岸线,吞没海域与长空,吞没山野与街巷。
天地之间,再无一缕游离的微光残留,再无一丝自然的暖意流动。
整片大地沉寂下来,落进无边无际的沉暗之中。
这是云洲开辟至今,有史可载、有迹可循的最幽深黑夜,
是彻底封死所有生机、磨灭所有光亮的终极时刻。
此番沉暗,远比旧日雾海纪元更彻底,更刺骨。
往昔雾海笼罩天地,万物本就生于混沌,长于阴冷,众生自始便习惯无光,眼底不见明亮,心中亦无温热念想。
那时的荒芜是常态,寒凉是本貌,众生不曾知晓光明的模样,便不会因失去而心生绞痛。
而今一切全然不同。
这片土地曾遍布光亮,山海之间曾铺满温柔。
水域有灵鱼浮游流光,长空有灵鸟振翅衔辉,大地有灵植遍地生暖,磐石扎根腹地恒存明光,街巷有纹路映刻余温,人间有记忆留住温情。
所有生灵,已经亲眼见证过光的明亮,亲身触碰过光的暖意,真切拥有过一整个世代的安稳与鲜活。
如今所有光亮逐一熄灭,所有生机接连陨落,所有温热尽数消散,眼底熟悉的风景一点点褪去,心底熟记的温暖一步步落空。
知晓光明,再亲历寂灭,便是世间最磨人的痛楚。
不曾拥有,便无从惋惜;
从未见过光亮,便不懂沉沦有多绝望。
可大家早已见过山海映辉,见过草木含光,见过磐石恒亮,见过人间温软。
如今亲手看着这一切缓缓消散,看着熟悉的天地一寸寸变回荒芜,看着熟记的光景一步步沦为过往。
眼底尚存光亮的残影,心头留住温暖的余痕,每一寸记忆,都在此刻化作刀痕,刻进骨血。
暗雾仍在稳稳覆落,把最后几处浅淡余光彻底封藏。
海域死寂,长空无声,山野枯寂,街巷空茫。
水中再无游光,林间再无轻辉,石上再无纹路,人间再无记得。
天地间所有曾盛放的美好,所有曾长存的安稳,所有曾流淌的暖意,都被无边黑暗缓缓掩埋,不留痕迹。
一众守世初人后裔立于初光磐石之前,默然静立。
磐石微光摇摇欲坠,内里脉动愈发微弱,周身仅剩一缕将熄余芒,孤悬在整片沉暗之中。
无人言语,无人动身,天地无声,人心亦无声。
过往扎根大地的所有期许,所有坚守,所有绵长积淀,都在这无边暗潮里,慢慢沉落。
眼底是将熄的本源明光,心头是尽数落空的世代期许,身前是彻底沉沦的万里山河。
众生皆知,这一次的黑暗,是想把曾经拥有的一切全数收回。
把山海的辉光收回,
把生灵的灵动收回,
把大地的纹路收回,
把人间的记忆收回。
天地重回荒芜,人心落尽温热,所有曾赖以安心的凭据,都在这一刻尽数消散。
整片云洲,彻底落进再也无从回望的幽深。
从前生出的所有明亮,如今尽数熄灭;
曾经存续的所有生机,如今尽数陨落;
长久留住的所有记忆,如今尽数空白。
这一日,天光尽,地光沉,生灵寂,人心空。
云洲的至暗时刻,终究,如期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