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拿着炭笔在手里适应了一下，笔杆不粗，磨得有些秃，指尖沾上了一层黑色的粉末。他一只手揉了揉太阳穴，眉头微微蹙起，他在调用克瑞斯给自己下载的内容。然后他弯下腰，开始在纸上画起来。
一个个岛屿从他笔下浮现出来，分布零散，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有的像弯月，有的像散落的碎石子，有的像一只蜷缩的兽。他画得不快，但每一笔都很笃定，仿佛那些轮廓早已在脑子里刻了很多年。
馆长不动声色地站在他身侧，目光从地图上缓缓扫过，像一只蹲在暗处的猫，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直到陈凡把离东大陆最近的那个岛屿画完，馆长的眼睛微不可察地眯了眯，那些岛的位置、形状、大小，和他手里已经有的地图，高度契合。
陈凡继续画。偏北的东外岛画得比较详细；正东方和偏西的只画了寥寥数笔。
等画完之后，陈凡看了一会儿，确认自己没有遗漏，才像答完题交卷的学生那样小心翼翼地将那张地图推过去。他的手指没有立刻松开，在纸角上按了一瞬。
陈凡直起腰，看着馆长：“还有一件事，我没说。”
馆长把目光从地图上移到陈凡脸上，那张圆润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有下巴叠着的两层肉微微动了一下：“现在说吧。”
陈凡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喉结滚动了一下：“大叔曾经给我画过一个地方，说那里有好多船。他告诫我，记在脑子里就好，千万不要画出来。”
馆长盯着陈凡，目光像一根针，从陈凡的眉心扎到他的脑海深处，仿佛在确定他是不是说谎。陈凡低下了头，手指在身侧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像是在承受某种看不见的压力。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颤抖：“大叔说，不论发生什么，让我留着那个地方保命。我虽然不明白什么意思，但我相信大叔不会害我。”
馆长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脑子里转得很快：一个半大小子，怎么可能想到自由教派利用完他后，会毫不留情地抹杀他呢？应该就是派出去的测绘人员与这小子一起生活了很多年，产生了感情，舍不得他死，才教他这种保命招数。可是，酷刑之下他会不会说？或者说，这小子给他们个假位置也有可能。没到那个地步。现在还没撕破脸，稳住他就好。一个小子，在自由教派的大本营，还能翻出花来？留着他的命吧，反正死一个不少，活一个也不多。
想通了此处关节，馆长看向陈凡的目光似乎都和蔼了一些，嘴角甚至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我看透你了但我不说”的松弛。
“我安排你在圣城先住下。”馆长把地图卷起来，拿在手里，语气不咸不淡，“我先看看你这地图。之后有什么需要你配合的，可要随叫随到。”
陈凡心下一喜，知道第二关过了。他微微欠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但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馆长的态度转变太快了。果然，自由教派想灭口。还好自己很早就想到了这一层，给自己留了后手。且看且行吧，大不了带着隐身手环飞走。但那是最下策了，真走到那一步，之前这么多努力全都白搭了。
馆长安排陈凡住在六芒星城堡地下的一间小房间里。房间不大，一张窄床，一张木桌，墙上连扇窗户都没有。唯一的亮光来自壁龛里的几块发光石，灰白色的光线把四壁照得像一个密封的石匣。陈凡坐在床沿上，听了一会儿头顶传来的脚步声，沉沉闷闷的，这算是先把自己看管起来了。
第三天，圣城只供应了一顿饭。第四天，也是一顿。到了第五天，盘查终于结束了。人们陆陆续续离开圣城，有很小一部分因为嫌疑太大，被关押起来，暂时不能离去。
云川大教宗出现在环街上，安抚将要离去的民众。他穿着暗红色的长袍，站在一辆敞篷的马车上，声音被风送出去很远：
“高塔倒塌，并非因为什么神明发怒了。而是朝圣的人里面混入了东外岛的异端，他们祈求邪灵的帮忙，妄图毁灭圣城、毁灭圣大陆。山海大教宗和圣女都受了一些轻伤，修养一段时间便可痊愈。”
民众们交头接耳，有人点头，有人叹气，还有人跪下来感谢神明的庇佑。云川说完，没有再看人群，转身走回了城堡。
他推开门，房间里已经等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波浪长发垂到腰际，发色是一种暗沉的红色。她的五官深邃，眉骨高，眼窝微陷，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像是被星光洗过。她穿着星象馆的深蓝色长袍，袖口绣着银色的星图纹。
云川看着她，眉头微微拧了一下：“晞仪，不好好在星象馆待着，跑过来做什么？”
晞仪没有说话。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落在云川脸上，不躲不闪。
云川深深叹了一口气，话语间带起一点愠怒：“我都没有追究你把朝圣的请柬发给那些来路不明的人，你还来找我不痛快？”
晞仪这才开口，声音不轻不重，像石子丢进深井：“您是云川大教宗，我就是星象馆一个普普通通的员工，怎么敢找您不痛快？”
云川被噎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两息才找回声音：“晞仪，这次圣城混乱，只丢了一个人，那就是你的老师。”
晞仪的目光忽地亮了起来，像一盏被忽然点着的灯：“老师他逃掉了吗？”
云川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眼底有一层说不清是怒还是叹的复杂情绪：“启明老头他宣讲的那些内容，什么我们不是世界的中心，我们绕着太阳转。你知道的，这种言论与我们的教义圣典相悖。他一定要死。就算这次逃了，抓回来也是一死。”
晞仪的嘴唇微微颤了一下。她的目光变得极其复杂，有愤怒，有悲伤，还有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浮出水面的寒意。
“所以，”她一字一句地说，“老师说的可能是对的。只是与你们的教义冲突，所以你们就判了他死刑。”
她顿了一顿，声音微微上扬，像一根绷紧的弦终于发出了颤音：“是不是，有一天我和教义冲突的时候，你们也要烧死我？”
云川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眼前浮现的不是眼前这个挺直脊背、目光如刃的女人，而是很多年前一个扎着两条小辫子、踮着脚尖也够不到书架的矮小身影。那时候她小巧玲珑，自己还能把她抱在怀里。
“晞仪，长大想做什么？”
“我想数星星。”
童稚的声音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像一粒石子投入深潭，涟漪荡开，又很快消失。
云川把思绪从那段回不去的时光里拔出来，声音沉了下去：“晞仪，权力之下，没有真理。我现在很后悔送你去星象馆学习。”
晞仪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云川，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却始终没有折断的树。
“权力，应该为真理服务。”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
云川不再和她讨论这种基本理念不同造成的矛盾。他换了一个方向，语气也变得凌厉了几分：“你那个在东大陆结交的朋友，溯光。看起来一切都正常，但我不排除他来自东外岛，更不排除这次混乱和他无关。或许你老师的消失，他也参与其中。”
晞仪静静听着，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云川继续说：“你给了他两张请柬。他把其中一张给了另外一个叫陈凡的人。”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那个人也满是问题。记住，你需要避嫌，不要去接触他。”
晞仪垂下眼睛，睫毛微微颤了一下，轻轻地说了声：“我知道了。”
云川想了一会儿，似乎还是不放心，又补了一句：“这次圣城的搜查是我一个人独揽大权，我故意撇清了你。但是，作为东大陆的指挥官，风火知道你在其中的关系。你还是需要谨慎一些。”
晞仪“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脚步很轻，像一片落在石板上的叶子。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云川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次圣城闹了这么大的事，直到现在也没查出什么，肯定会面临其他教宗不小的压力。空灵、石地，还有正在养伤的山海，每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陈凡，陈凡。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叩了两下。文书馆的馆长已经上报了，陈凡画的地图与已知探明的岛屿能对得上，也就是说，地图很有可能是真的。至于“有船只的地方”……可信度有多少呢？
如果他说的都是真的，那么他不过是一个想活命的普通人，手里攥着最后一张保命的底牌。如果他在说谎，那就是东外岛故意放出的肥饵，等着教廷上钩。
不管哪一种，都得和山海商量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