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春园的大厅里，丝竹声忽然乱了一拍。
韦青温站在入口处，脸色铁青，目光像两把刀子，在一群花枝招展的姑娘身上扫来扫去。老鸨赔着笑脸迎上来，问他要雅座还是要厢房，他不答；问他要什么样的姑娘。他说：“找两个姑娘，一个穿红色的，一个穿绿色的。”
老鸨自作主张叫了两个姿色出众的姑娘来陪，一个穿红，一个穿绿。
“你们——”韦青温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不是这两个！”
老鸨一愣：“公子，这不就是红衣姑娘和绿衣姑娘吗？”
“不是她们！”韦青温一掌拍在桌上，酒杯碟盏跳了起来，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我要的是另外两个！上午在胭脂水粉店里的那两个！”
大厅里的客人纷纷扭头看过来，有人面露不悦，有人幸灾乐祸地咧嘴笑。乐师停了手中的琴，舞姬也僵在了台上，水袖垂落，像几只折了翅膀的蝴蝶。
龙涯安拉了拉韦青温的袖子，低声道：“韦师弟，别冲动。”又转向老鸨，拱手道，“这位嬷嬷，我们确实是来找人的。那两位姑娘是我们的故人，烦请引见一下。”
老鸨脸上的笑容已经挂不住了。她在这行当里做了二十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来闹事的，她见得多了。
“两位公子，回春园是做生意的。想找姑娘，有的是；想闹事——”她拖长了声调，“得看看地方。”
韦青温还要发怒，龙涯安按住他的肩膀，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大厅。一楼没有阿茵的踪影。看这情形，再僵持下去也问不出什么。他低声道：“韦师弟，你在这里周旋，我上去看看。”
不等韦青温回答，他已转身，趁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韦青温身上，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楼梯拐角。
楼下的骚动传到三楼时，杜老大正坐在妆台前，对着一盏青铜烛台慢慢修剪灯芯。
“杜大姐，楼下有人闹事。”一个老鸨进来，脸上带着几分不屑，“两个年轻人，说是找两个姑娘，说什么在胭脂水粉店里见过，非要见人。”
杜老大没有抬头，将剪刀搁回桌上，淡淡道：“哦？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人。”
她走下楼梯时，大厅里已经安静了许多。客人们被姑娘们哄着，继续喝酒听曲，偶尔有人朝这边瞟一眼，也只当是多看了几眼热闹。
韦青温站在大厅中央，龙天涯已不在身侧，他一个人面对着几个围上来的龟奴，脸上没有惧色，只有焦躁。
杜老大走到他面前，不疾不徐，裙裾无声。绿影跟在她身后，冷着脸。
韦青温认出站在杜老大身边的绿影，便问绿影：“跟你在一起的那位红衣姑娘呢？”
“原来是找红肖的，还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呢！”绿影正眼也不看韦青温一下。韦青温一上来就不给她好脸色，这免不了她心中有气。
杜老大吩咐人去叫红肖来一趟，接着对韦青温道：“这位公子稍安勿躁，请稍等片刻。”
韦青温不经意间看了杜老大一眼，便愣在当场，就好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整个人都安静下来。
“公子，你叫什么名字？”杜老大的声音不高不低，温温柔柔，像是在问一个迷了路的孩子。
杜老大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幽光。
韦青温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忽然怔住了。那是一张说不出具体年纪的脸，没有少女的青涩，也没有中年妇人的沧桑，眉眼间流动着一种从从容容的静气。
韦青温的眼睛渐渐失神，像蒙上了一层薄雾。他的眉头松开了，肩膀也松开了，整个人像一片被秋风吹落的叶子，轻飘飘地失去了重量。
“韦青温。”他的声音也失了神采，平平板板的，像一个人在梦里说话。
杜老大微微偏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韦青温，韦坚之子。长安城里，姓韦的人很多，但能从太子的旧案里活下来的韦家后人，不多。她心中已有数。
“你来这里做什么？”
“找人。”
“找谁？”
“皇甫仪茵。”
杜老大的眼睫轻轻一颤。
皇甫惟明的女儿！
“她是你的什么人？”
“她是我的……师妹。”
师妹。杜老大在心中默念了几遍，将这个名字牢牢记住。
红肖心有不甘地跟老鸨下来，走到杜老大身旁。
杜老大转过身，目光扫过站在一旁的红肖：“你认识他？”
红肖摇了摇头：“从未见过。”
“那他怎么会来找你？“
“我也觉得奇怪，你应该问问他才对。“
杜老大又转向韦青温，问了他几个问题。韦青温一一作答，声音平平淡淡，像是在诵一本与自己无关的书。他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也不知道站在面前的人是谁。他的意识被困在一片茫茫的白雾里，看到的、听到的，都隔着一层厚厚的纱。
其他客人早就被姑娘们拉住，继续喝酒寻乐。即便有好奇的客人向这里看，也只是看到他们站在那里聊天而已，丝毫看不出异常。
终于，杜老大问完了。她沉吟片刻，对绿影道：“带这位公子上三楼，找一间厢房让他休息。先不要弄醒他。”
绿影应了一声，上前扶住韦青温的胳膊。韦青温顺从地跟着她走了，脚步虚浮，像踩在棉絮上。
红肖在一旁看着，心里渐渐明白了自己抢十三的蝴蝶结就是皇甫仪茵送给十三的，由此推断，皇甫仪茵就是刚才的独孤有名，她是女扮男装的。
红肖忽然有一种被人戏弄了的感觉。她转身就上了二楼，推开那间厢房的门。
但房中空无一人。桌上的酒菜没怎么动，窗口大开，夜风灌进来，吹得灯烛摇摇欲灭。床上只剩下一只凹陷的枕痕，和皱成一团的被褥。
皇甫仪茵不见了。
心想：难道她跑了？不对呀！她不是喝醉了吗？难道她装醉？她来这里不就是找十三的吗？对！她肯定是装醉，然后去找十三了。
她自认为想明白后，就向杜老大的房间跑去。
原来在红肖刚才下一楼时，龙涯安正悄悄地一个厢房一个厢房地打探，当他来到皇甫仪茵所在的厢房时，发现一个黑衣人正用一个大麻袋把躺在床上的皇甫仪茵给套上。
“什么人？“龙涯安冲了上去。
黑衣人利索地把皇甫仪茵扛到肩上，接着跳窗而去。
龙涯安也跟着跳窗追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