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已经很近了。
许梦能听出来,不止两个,也不止三个。那是一种整齐划一的、带着某种非人韵律的踏步声,鞋底擦过老旧水泥地面,发出沙沙的摩擦音。她坐在椅子上,背脊挺得笔直,右手在身侧死死攥着那枚铜钱,金属边缘硌进手掌,带来一点尖锐的疼。
这疼让她稍微能动了。
她忽然吸了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激得她打了个寒噤。视线转向门的方向——那道崭新的铁插销横在那里,严丝合缝。她又看向那个自称“渡者”的男人。
男人还僵在原地,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得厉害。他死死盯着门,又扭头看那个已经沉寂的广播喇叭,眼神里全是见了鬼似的惊恐。
“门……”男人喉咙里挤出一点气音,“锁、锁死了……”
脚步声停在了门外。
很近,大概就隔着两三米。许梦甚至能想象出几个穿着统一服装、眼神空洞的影子,并排站在走廊里,一动不动地等待着什么指令。
她手心出汗了,铜钱变得湿滑。
“你,”许梦开口,压得极低,但还算稳,“你到底是谁?”
男人好像被这句话刺了一下,浑身一抖。他转过头看许梦,眼神涣散,好半天才聚焦。
“我……”他话发颤,“我就是个……就是个帮忙的……”
“帮谁?”
“我、我不知道!”男人忽然激动起来,声音拔高,又忽然意识到什么,死死捂住嘴,眼睛惊恐地瞟向门口。他缓了几秒,才用气声继续说,语速快得像倒豆子,“他们找上我……说我懂心理学,会看人,让我来这儿……筛选‘合适’的人。我就问几个问题,做点测试,别的我什么都不干!真的!”
“筛选什么?”许梦盯着他。
男人眼神躲闪。
许梦往前倾了倾身,椅子腿在地上挪出一点轻响。门外的脚步声没动,但那种被注视的压迫感,像冰冷的潮水一样从门缝渗进来。
“说清楚。”许梦话更沉了,“外面那些‘东西’,是来抓我的,还是来抓你的?”
男人脸色更白了。他嘴唇翕动,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都是。”
他忽然蹲下来,双手抱住头,嗓音闷在臂弯里,带着哭腔。
“我女儿……我女儿才八岁。他们给我看了照片,她在学校门口,笑得很开心……他们说,如果我不好好干,或者乱说话,就……”他肩膀剧烈地抖起来,“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
许梦沉默地看着他。
门外的脚步声又动了。这次不是踏步,而是缓慢的、持续的靠近。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伴随着一种轻微的、金属刮擦的细响——好像钥匙,或者别的什么。
男人忽然抬起头,眼眶通红。他似乎忽然想起了什么,连滚带爬地扑到门边,双手抓住门把手,用力拧,使劲拽。门纹丝不动。他又去抠那道铁插销,指甲刮在金属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开不开……开不开啊!”他话带了绝望的嘶哑,回头看向许梦,眼神像溺水的人,“你……你有办法吗?你不是……不是普通人吧?你能进来的,你肯定……”
许梦没回答。她松开攥着铜钱的手,那枚温热的金属贴在手掌,她稍稍摩挲了一下上面刻着的纹路。林野说过,用力握紧,他会知道。
但她没握。
现在握,他来了,然后呢?门外至少三四个影子,甚至更多。林野一个人,能对付吗?她想起之前林野对抗王锐后昏厥的样子,还有老陈那句“耗得太狠”。他还没完全恢复。
脚步声停在了门外。
彻底安静了。
死寂。
男人僵在门边,连呼吸都屏住了,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门板。许梦也屏住呼吸,她听见自己心跳撞在肋骨上的声音,咚,咚,咚。
然后,是钥匙插入锁孔的。
缓慢的,清晰的,“咔哒”一声轻响。
男人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
许梦忽然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太快,椅子腿刮在地上,发出“刺啦”一声锐响。她后退两步,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右手重新攥紧铜钱,左手摸向口袋——那里有林野给的线香和符纸,但在这个密闭的房间里,点燃线香等于找死。
门把手开始转动。
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男人瘫坐在门边,眼神彻底空了,就那么呆呆地看着门把手一点点拧动。
就在门锁即将弹开的一下子——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门外炸开!
不是钥匙开门的声音,是某种重物狠狠撞击在门板上的巨响!整扇老旧的门框都震了一下,灰尘簌簌地从门框顶上落下来。门把手停止了转动。
男人被震得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哼。
许梦心脏狠狠一跳。
门外传来打斗声。很短暂,但异常激烈。肉体碰撞的闷响,什么东西砸在墙上的碎裂声,还有一声极低的、压抑的闷哼——那声音她认得。
是林野。
紧接着,又是一声更沉重的撞击,伴随着什么东西倒地的闷响。门外的打斗声停了。
死寂重新笼罩。
男人捂着后脑勺,惊恐地看着门。许梦攥着铜钱的手指关节已经泛白,她咬住下唇,努力听着门外的动静。
几秒后,脚步声重新响起。
但这次,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很轻,有些拖沓,停在门外。然后,是手指叩击门板的声音。
“咚,咚。”
两下,不紧不慢。
许梦没动。
门外传来林野的,比平时更低沉,带着一点压抑的喘息:“许梦。”
她忽然松了口气,那口气松得太急,呛得她咳嗽了一声。她松开铜钱,手心全是汗,金属滑腻腻的。她快步走到门边,男人还瘫坐着,她绕过他,举手去拉那道铁插销。
插销很沉,她用力一拉,没拉动。
再拉,还是纹丝不动。不是卡住了,是像焊死了一样。
“锁死了,”许梦对着门板说,有些发紧,“从里面也打不开。”
门外的林野沉默了两秒。
“退后。”他说。
许梦立刻拽着男人的胳膊,把他往后拖。男人像失了魂,任由她拖到墙角。许梦自己也紧贴着墙壁,眼睛盯着门。
门外安静了几秒。
然后,她听见林野深吸了一口气。
那声音很轻,但她就是听见了。紧接着,某种无形的压力开始在门外凝聚,空气似乎都变得粘稠起来。门板发出轻微的“咯咯”声,木材在巨大的压力下开始呻吟。
门把手的位置,忽然凹陷下去一块。
不是被砸的,更好像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从外部挤压,向内凹陷。木屑从凹陷的边缘迸裂出来,细小的碎末在空气中飘散。
门板中央,开始出现裂纹。
像蛛网一样,从凹陷处向四周蔓延。裂纹越来越密,越来越深,木头断裂的“噼啪”声细密地响起。
许梦屏住呼吸。
就在门板即将崩碎的瞬间——异变陡生。
房间角落那个沉寂的广播喇叭,忽然又“滋啦”响了一声。电流杂音炸开,随即,那个优雅从容的女声再次传了出来,这次没有失真处理,清晰得好像说话的人就站在房间里。
“林野。”
话带着一丝笑意,还有一点……玩味。
门外的挤压感停滞。
“你还是这么容易,”女声慢悠悠地说,“为了在意的人,露出破绽。”
许梦看见,门板上那些蔓延的裂纹,停住了。
广播里的女声微微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透过电流,带着一种冰冷的怜悯。
“这一点,和你爷爷真像。”
话音落下的一瞬,许梦左侧的墙壁阴影里,毫无征兆地,一道人影窜出!
那不是从门外进来的,而是从一开始就潜伏在房间角落的阴影中,与黑暗融为一体,连呼吸都未曾泄露分毫。这时暴起,速度快得只剩一道灰影,直扑许梦!
许梦根本来不及反应。
她只看见一道模糊的影子在眼前放大,带着一股冰冷的、非人的。她甚至没时间尖叫,身体本能地往后缩,背脊重重撞在墙上。
灰影的手,已经抓向她的脖颈。
就在指头即将触碰到她皮肤的——
“轰!!!”
门板,彻底炸开了。
不是被撞开,是炸开。碎裂的木块向内迸射,烟尘弥漫。一道清瘦的身影裹挟着凌厉的气流,从门外直冲而入,速度比那道灰影更快!
林野左手前伸,五指张开,没有碰到灰影,但灰影前冲的动作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忽然僵直。下一秒,林野的右手已经扣住了灰影抓向许梦的那只手腕。
动作干脆利落。
但许梦看见了。
林野冲进来的时候,左肩的动作有一一下子极其不自然的凝滞。他清瘦的身体在烟尘中轮廓模糊,但许梦清楚地看到,他左边肩膀位置的深色外套上,洇开了一小片更深的暗色。
那不是灰尘。
是血。
灰影被林野扣住手腕,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挣扎。林野没松手,他右手手指收紧,指节泛白。灰影挣扎的动作忽然顿住,随即,整个身体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软软地瘫倒在地,不再动弹。
林野松手,灰影“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他这才转过身,看向许梦。
烟尘还没散尽,他站在飞舞的木屑和尘埃里,脸色比平时更苍白,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左肩那片暗色正在缓慢扩大,浸透了外套的布料。他额角有细密的冷汗,灰色眼睛看向许梦时,瞳孔缩了一下,在确认什么。
“没事?”他问,声音有点哑。
许梦摇头,喉咙发干,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视线落在他左肩,那片暗色刺得她眼睛发疼。
林野顺着她的垂眼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他转过身,看向那个瘫在墙角、已经吓傻了的男人。
“跟紧。”林野说,语气不容置疑。
男人呆呆地看着他,又看看地上瘫倒的灰影,一下子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站起来。
林野已经走到炸开的门洞边。门外走廊躺倒着两个穿着灰色制服、眼神空洞的影子,一动不动。走廊尽头,还有更多的脚步声正在汇聚,整齐,沉重,正向这里涌来。
他回头,看了许梦一眼。
许梦立刻跟上,脚步有些虚浮,但没停。男人也踉摇晃跄地追在后面。
三人冲出房间,踏入昏暗的走廊。
几乎在他们踏出房门的同一刻,头顶的广播喇叭再次响起电流的“滋啦”声。那个女声稍稍笑了一下,笑声透过扩音器,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逃吧。”
温柔,却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残忍兴致。
“游戏,”她说,“才刚刚开始。”
话音落下。
走廊里,原本就昏暗的、间隔很远的老旧壁灯,忽然一盏接一盏地,开始熄灭。
从他们身后开始,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依次按掉了开关。
黑暗潮水,迅速吞没来路,然后向着他们逃离的方向,蔓延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