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个人往南走了不到半里，忽然停住了。
萧辰在山坡上看得清楚——为首那个凝元境巅峰的队长，像是嗅到了什么，突然转身，目光直直地扫向这片山林。不是漫无目的的扫视，是精准地、锁定猎物般的凝视。
“他发现我们了。”月璃声音压得极低。
“不一定。”萧辰把狗娃按进身后的岩石缝隙里，将重剑从背上解下，横在身前，“但他在怀疑。”
三个人没有继续往南走。
队长低声说了句什么，两个手下立刻散开，一左一右，呈扇形朝山林包抄过来。他们的动作很快，很轻，踩在枯草上几乎没有声音。黑色的衣袍在晨光里像两片移动的阴影，贴着地面无声滑行。
“走。”月璃拉住萧辰的衣袖。
“来不及了。”萧辰挣开她的手，目光快速扫过周围地形——这片山林不大，但很密，灌木丛生，枯藤缠绕，有几处天然的岩石屏障。他在这里待了大半夜，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的位置都记在心里。
“你带狗娃往后山撤，找地方藏好。”他压低声音，“我来拖住他们。”
“你一个人打三个？”
“不是打，是拖。”萧辰把重剑插在地上，从腰间拔出那柄匕首，又迅速从包袱里翻出几根从孙厉那里缴获的毒针，别在袖口，“他们不知道我们有多少人，不敢贸然深入。我能拖一刻是一刻。”
月璃盯着他看了两息，没再争辩。
“活着。”她说。
然后她拉起狗娃，猫着腰，沿着岩缝往后山深处退去。狗娃被她拽着跑，回头看了萧辰一眼，嘴唇哆嗦着，没哭出声。
他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灌木丛后面。
萧辰转过身，面对山林。
风从北边来，吹动枯草，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那三个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已经能分辨出各自的位置——左边那个距他大约四十丈，右边那个稍远，队长走在中间偏后，步伐最轻，几乎听不见。
他用剑意雏形去“感知”。
不是用眼睛看，是用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对能量流动的感应，去捕捉三个人的气息。左边那个，气息粗重，修为在凝元境中期，但根基不稳，像是靠丹药堆上来的。右边那个，气息沉稳一些，同样是凝元境中期，步伐更老练。中间那个——队长——气息如深渊，平静，冰冷，没有一丝外泄。
凝元境巅峰。
真正的凝元境巅峰。
和孙厉那种靠毒功和暗器撑起来的假巅峰不一样，这个人是实打实打熬出来的修为。
萧辰深吸一口气，握紧匕首。
左边那人先进入伏击圈。
他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先试探地面，确认没有陷阱才落脚。灌木丛在他面前被拨开，露出一张年轻的脸——三十岁不到，皮肤苍白，嘴唇很薄，眼神像鹰。他没有戴面具，但衣领上绣着一枚小小的黑色翎羽，那是黑翎卫的标记。
果然是皇后的人。
萧辰等他走到一棵枯树旁，忽然从藏身的岩石后暴起。
他没有用剑，用的是匕首。短小，锋利，无声。剑意雏形全力催动，他“看见”了那人咽喉处的能量薄弱点——那里护体真气最薄，是修士的命门。
匕首刺出。
快，准，狠。
那人的反应比他预想的快。黑翎卫的训练让他在危机降临的瞬间本能地偏头，匕首没刺中咽喉，划过了他的左肩。衣袍撕裂，皮肉翻卷，血喷涌而出。
“有埋伏！”那人嘶声喊道，踉跄后退，左手捂住伤口，右手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
萧辰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第二刀跟上。
但右边那个已经到了。
一柄黑色的刀从侧面劈来，带着凌厉的刀风。萧辰不得不放弃追击，横匕首格挡。
“铛！”
匕首被震得几乎脱手。萧辰后退三步，撞在一棵松树上，虎口发麻，整条右臂都在颤抖。右边那人是个中年汉子，满脸横肉，修为比左边那个更扎实，一刀之下，力道如山。
“就是他？”中年汉子没有继续进攻，而是上下打量萧辰，嘴角挂着一丝轻蔑，“就这？”
队长走了过来。
他没有跑，甚至没有加快脚步。他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走过来，靴子踩在枯叶上，发出轻微的咔嚓声。每一步都不急不缓，每一步都像踩在萧辰的心跳上。
他在萧辰面前三丈处停下，目光从萧辰的脸上扫到手上的匕首，又从匕首扫到插在岩石旁的重剑。
“陈霄？”他开口，声音很平，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还是叫你萧辰？”
萧辰没说话。
“我们找了你很久。”队长从袖中取出一双黑色的手套，不紧不慢地戴上，“皇后娘娘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配合一点，我给你个痛快。”
萧辰把匕首换到左手，右手慢慢伸向插在岩石旁的重剑。
队长看见了，但没有阻止。
“想拿剑？”他嘴角微微上扬，“拿。”
萧辰握住剑柄，拔剑。重剑出鞘的瞬间，剑元海全力催动，冰蓝色的光芒从剑身上亮起，在晨光里像一泓冷泉。他将所有剑元灌注于剑身，朝着队长，一剑劈下。
剑气破空，尺余长的冰蓝弧光斩开空气，直取队长面门。
队长没有躲。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着那道剑气，轻轻一握。
剑气在他掌心炸开，碎成无数冰蓝色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散落。他的手纹丝不动，连手套都没有破。
萧辰的心沉到了谷底。
“就这点本事？”队长甩了甩手上的光点，“也配让皇后娘娘亲自下令？”
他动了。
快得看不清。
萧辰只感觉眼前一花，胸口就像被铁锤砸中。他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撞在一棵碗口粗的松树上，树干咔嚓一声断裂，他摔在地上，滚了两圈，重剑脱手飞出，插在三丈外的泥土里。
喉咙一甜，一口血涌上来。
他没咽，吐在了地上。血是红的，没有黑——内脏没伤，但肋骨至少裂了两根，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刀在肋骨缝里来回锯。
队长站在原地，甚至没有移动脚步。
“捡起来。”他看着萧辰，指了指插在地上的重剑，“再给你一次机会。”
萧辰撑着膝盖站起来，擦掉嘴角的血，走到重剑前，拔出来，双手握住。
剑元海在疯狂旋转，银色漩涡边缘的冰蓝光芒暴涨到了极限。他将所有能调动的剑元都压进了这一剑——不是斩，是刺，将所有力量凝聚于剑尖一点，朝着队长的心口刺去。
这一剑，比刚才那一斩更快，更狠。
队长终于动了。
他侧身，剑尖擦着他胸口过去，刺破了他的衣袍，在他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然后他反手一掌，拍在萧辰的剑身上。
重剑脱手飞出，旋转着升到半空，然后重重落下，插在萧辰脚边。
队长的脸色变了。
不是愤怒，是兴趣。
“有意思。”他看着萧辰，“你一个凝元境初期，剑上附着的能量却比凝元境巅峰还强。你身上有什么？”
他伸手，朝萧辰的胸口抓来。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到萧辰衣襟的瞬间——
“吼！”
一道黑影从侧面扑出，像一头愤怒的公牛，狠狠撞在队长身上。
石猛。
他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山林另一侧，从灌木丛中冲出，用肩膀硬生生扛住了队长的身体。队长被他撞得后退了两步，但没有倒。他的双脚像生了根，在地上犁出两道浅沟，稳住身形，反手一掌拍在石猛胸口。
“噗——”
石猛喷出一口血，但没有退。他张开双臂，像铁箍一样抱住队长的腰，把脸埋在队长腹部，用尽全身力气往前推。
“大哥！”他嘶声喊道，“动手！”
队长低头看着石猛，眉头微皱。他又是一掌拍在石猛后背上，这一掌更重，石猛后背的衣服炸开，露出皮开肉绽的伤口，血瞬间浸透了整个背部。
但石猛没有松手。
“动手啊！”他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像野兽在咆哮。
萧辰没有犹豫。
他拔起重剑，绕到队长身后，将剑元海的最后一丝能量压进剑尖，朝着队长后心刺去。
队长感觉到了背后的杀意。他想转身，但石猛抱着他的腰，像一座山一样压着他，让他转不动。他想震开石猛，但石猛的双臂像铁链一样缠着他，每一根肌肉都在颤抖，但没有一根放松。
剑尖刺入队长后背半寸。
队长的护体真气挡住了大部分力道，但这半寸已经够了。他闷哼一声，终于不再留手，双臂一震，将石猛震飞出去。石猛撞在一棵大树上，树干断裂，他摔在地上，一动不动。
同时，队长反手一掌，拍在萧辰胸口。
萧辰再次飞出去，重剑脱手，整个人摔在碎石堆里，后背被尖锐的石块划出十几道口子。血从鼻子、嘴角、耳朵里渗出来，眼前一片模糊。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了。
队长转过身，摸了摸后心的伤口，手指沾了一点自己的血。他看着指尖的血，又看看萧辰，眼神变了——不再是轻蔑，是一种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杀意。
“你们两个，”他说，“都很有种。”
他朝萧辰走来。
一步，两步，三步——
“咻！”
一根银针从密林深处射来，直取队长后颈。
队长偏头，针擦着他的耳朵飞过。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还有帮手？”
又是两根银针，封死了他的左右闪避空间。队长终于停下脚步，双手齐出，接下了两根针，指间一碾，针碎成粉末。
月璃从一棵大树后闪出，手中还捏着最后一根针。她的脸色很白，但手指很稳。
队长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天机阁的人？你们也配插手皇室的事？”
月璃没说话。
“三个。”队长竖起三根手指，“你们有三个人。一个废了一半，一个趴在地上起不来，一个凝元境都不到。”他把手放下，“杀你们，用不了三息。”
他动了。
这一次，是真的动。
残影在空中拉出一道黑色的弧线，直扑月璃。月璃来不及躲，只能将最后一根针射出——针被队长两指夹住，轻轻一弹，针反弹回去，扎进月璃左肩。
月璃闷哼一声，踉跄后退，靠在一棵树上，脸色惨白。
队长没有继续攻击她。他转回身，朝萧辰走去。
萧辰趴在地上，手指抠进泥土里，想站起来，但身体像被抽空了一样，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队长在他面前蹲下，伸手，掐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
“你身上那东西，”队长说，“皇后娘娘想要。”
他另一只手伸向萧辰的衣襟。
就在这时——
“砰！”
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砸在队长后脑勺上。
不疼。对凝元境巅峰的修士来说，这种程度的攻击连挠痒痒都不如。但队长还是停了一下，转过头。
狗娃站在十丈外，手里还举着第二块石头，浑身抖得像风中的枯叶。他的脸白得像纸，眼眶红得像兔子，嘴唇被咬出了血，但他没有跑，也没有哭。
“放、放开恩公！”他的声音在发抖，尖细，稚嫩，但每一个字都喊得很大声。
队长看了他一眼，像看一只蚂蚁。
“小孩。”他说，然后转回头，继续伸手去抓萧辰的衣襟。
狗娃的第二块石头砸了过来。
这次砸在队长肩膀上。还是不疼，但队长终于不耐烦了。他松开萧辰，站起来，转身，朝狗娃走去。
“既然你想死——”
“跑！”萧辰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
狗娃没跑。
他站在那里，双腿在发抖，牙齿在打颤，但脚像钉在了地上。他手里攥着那瓶“百毒辟易丹”，攥得指节发白，手抖得像筛糠。
他看见了队长眼中的杀意。
他害怕。怕得要死。怕得连哭都哭不出来。
但他没有跑。
因为恩公还在那里。因为恩公说过，活着，将来才能帮他做更多事。但如果恩公死了，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队长走到狗娃面前，伸出手——不是抓，是拍。这一掌下去，狗娃的脑袋会像西瓜一样碎开。
萧辰嘶声喊了什么，月璃在远处喊了什么，石猛趴在地上还在挣扎想爬起来——但一切都来不及了。
队长的掌落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