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城的城墙在暮色里越来越近,但月璃没让进城。
“今晚住城外。”她在岔路口停下,指着远处一片稀疏的灯火,“那边有个村子,村里有家客栈,专门接待外地人。不查身份,不收路引,给钱就能住。”
萧辰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沉到山后面,天边只剩一抹暗红,再走半个时辰天就全黑了。这时候进城,人生地不熟,万一遇到麻烦连跑的地方都没有。住城外确实更稳妥。
“带路。”
村子不大,三四十户人家,沿着一条土路散落在山脚。客栈在村口,是个两进的院子,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匾,写着“平安客栈”四个字。院子里停着几辆骡车,还有两匹马,看来已经住了不少客人。
月璃推门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干瘦的老头,正拨算盘。他抬起头,打量了一眼三个人——萧辰背着剑,月璃提着包袱,狗娃牵着马——目光在他们脸上停了停,没多问。
“三间房?”
“两间。”月璃说,“一间给我,一间给他俩。”
老头伸出两根手指:“两百文。”
月璃数了铜钱放在柜台上。老头扔了两把钥匙过来,指了指后院:“东边那两间,挨着。”
后院比前院安静,只有一间柴房和两排客房。萧辰推开房门,屋子不大,两张木板床,一张瘸腿桌子,墙角有盆冷水。被褥倒是干净的,虽然打着补丁,但没有怪味。
狗娃把马拴在院子里的木桩上,抱着布口袋跟进屋,一屁股坐在床上,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恩公,”他小声说,“这比矿场好多了。”
萧辰没接话。他把重剑解下来靠在床头,推开后窗看了看。窗外是一片黑黢黢的荒地,远处有树影晃动,再远就是山。没有灯火,没有人声,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
他关了窗,在桌边坐下。
月璃端着三碗面走进来,是老板煮的素面,清汤寡水,上面飘着几片葱花。狗娃饿坏了,捧起碗就吃,吸溜吸溜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响亮。
“明天进城,”月璃坐下,把筷子递给萧辰,“有几件事得记住。”
萧辰接过筷子,没急着吃。
“第一,青云城不比北疆矿场,城里到处是眼线。城主府的人、各大家族的人、聚宝斋的人,甚至街边卖菜的都可能是在替谁盯梢。”月璃竖起一根手指,“所以,不该看的不看,不该说的不说。”
狗娃从面碗里抬起头,嘴角挂着汤汁:“俺啥也不说。”
月璃看了他一眼,继续说:“第二,鉴宝会还有两天才开,明天我们先去东市转转,熟悉地形。聚宝斋附近有几条巷子可以藏人,万一出事,往南边跑,那里人多,容易混进去。”
“第三呢?”萧辰问。
“第三,你的剑。”月璃指了指靠在床头的重剑,“太扎眼了。青云城虽然不禁武,但背着这种尺寸的重剑到处走,走到哪儿都有人盯着。明天去买一把普通的佩剑,这柄留在客栈。”
萧辰沉默了一下,点头。
“还有,”月璃压低声音,“黑翎卫虽然暂时撤了,但皇后的人不会善罢甘休。青云城有他们的联络点,咱们得小心。”
萧辰终于开始吃面。面已经坨了,但他吃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口都嚼碎了才咽。
狗娃吃完自己那碗,眼巴巴看着萧辰碗里的。萧辰把剩下的一半拨给他,狗娃又稀里呼噜吃了个精光。
吃完面,月璃收碗,起身要走。
“早点睡,”她在门口停了一下,“明天天亮就起。”
门关上了。
狗娃脱了鞋,爬上床,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他今天走了一天路,又骑马又走路,早就累坏了,沾枕头就着,呼吸很快变得均匀。
萧辰没睡。
他坐在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看着外面的夜色。
月亮还没出来,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前院漏过来一点昏黄的光。那两匹马在木桩边站着,偶尔打个响鼻。远处的山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轮廓模糊,看不真切。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佩。从进入青云城范围开始,这东西就在发热,不是白天那种温润的暖,而是一种隐隐的、带着急切的热,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呼唤它。
第三块碎片。
就在这座城里。
不,更精确地说,在聚宝斋的方向。
萧辰闭上眼睛,调息。剑元海在丹田里缓缓旋转,银色漩涡比刚出剑冢时大了将近一倍,边缘的冰蓝光芒更亮了。三块碎片融合后,他的修为已经稳固在凝元境初期,剑意雏形也更凝实——现在不仅能“看见”轨迹,还能主动引导剑元附着于剑身,斩出尺余剑气。
但还不够。
第三块碎片到手之前,不能暴露真正的实力。
夜更深了。
狗娃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萧辰依旧坐在窗边,眼睛半闭,耳朵却一直竖着。
后半夜,他听见了不该出现的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虫鸣,是脚步声。很轻,轻到普通人绝对听不见。但萧辰的剑意雏形对周围环境的感知远超常人,他“听”见了——三个人的脚步,从村子外面来,在客栈门口停下,然后分散,一个绕到前院,两个往后院走。
萧辰睁开眼睛。
他没有动,甚至没有改变呼吸的节奏。他的手慢慢伸到床边,握住重剑的剑柄,拇指按在剑格上,只要一推就能出鞘。
脚步声在后院停了。
那两个人就站在院子中央,离萧辰的窗户不到两丈。他们没有说话,但萧辰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像两把冰冷的刀,从窗户缝隙里刮进来,扫过每一间客房。
他们在找什么。
或者,在等什么。
萧辰慢慢站起来,无声地走到狗娃床边,捂住他的嘴。狗娃惊醒,眼睛瞪大,萧辰把食指竖在唇前,示意他别出声。狗娃立刻明白了,点点头,萧辰松手。
狗娃从枕头底下摸出那瓶“百毒辟易丹”,攥在手心,缩在床角,一动不动。
萧辰走到门后,侧耳听。
脚步声开始移动。那两个人沿着走廊,一间一间客房地靠近。走到隔壁——月璃那间——时,停了。
很长的停顿。
然后脚步声继续,朝萧辰这间走来。
萧辰握紧剑柄。
就在这时,前院忽然传来一声响动——是马嘶,紧接着是老头含糊的呵斥声。后院的两个脚步同时停住,然后快速转身,朝前院走去。
脚步声远了。
萧辰没有放松。他等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确认那三人已经离开客栈,才轻轻打开门。
月璃已经站在走廊上了,手里捏着两根银针,脸色凝重。
“你听见了?”她低声问。
“三个人。”萧辰说,“一个在前,两个在后。”
“不是普通路人。”月璃收起银针,“走路的方式,呼吸的频率,是训练过的。而且他们身上有血腥味。”
“黑翎卫?”
“不确定。但宁可错杀,不能冒险。”月璃转身回屋,很快背着一个包袱出来,“走。”
萧辰叫醒狗娃,三个人从后院的小门出了客栈,摸黑钻进村外的山林。
夜风很凉,带着霜的味道。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惨白的光洒在枯草和乱石上,像给大地铺了一层骨灰。三个人在山林里走了大约两里地,找到一处背风的岩缝,钻进去,藏好。
萧辰把重剑横在膝上,面朝客栈方向。月璃蹲在他旁边,狗娃缩在两人中间,裹着那件太大的棉袄,瑟瑟发抖。
“别怕。”萧辰低声说。
“俺没怕。”狗娃的牙齿在打颤,但声音还算稳。
三个人在岩缝里坐到天亮。
黎明时分,第一缕光照在山脊上,把枯草染成淡金色。萧辰从岩缝里探出头,望向客栈方向。
三个人影从村子里走出来。
黑衣,黑靴,走路没有声音。为首的那个身材颀长,步伐沉稳,每一步的距离都分毫不差——这不是普通人能练出来的,是经年累月的杀戮磨出来的本能。他的修为,萧辰隔着这么远都能感受到压迫感。
凝元境巅峰。
另外两个略弱,但也是凝元境中期。
三个人在客栈门口停了一下,为首那人抬手,朝萧辰昨晚住的那间客房指了指。另外两人会意,翻墙进了后院。
萧辰看着他们。
那些人在他的房间里翻找了一阵,很快出来,对为首那人摇了摇头。
为首那人没动。他站在客栈门口,目光缓缓扫过周围——扫过村子,扫过田野,最后停在萧辰藏身的这片山林。
萧辰感觉到那道目光像刀一样刮过来,隔着一里多山路,依然刺得他皮肤发紧。
他把狗娃的头按下去,自己却纹丝不动。
那人看了几息,终于收回目光,转身,带着两个手下朝南边走去——那是青云城的方向。
三个人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
月璃长长地吐了口气。
“是他们。”她说,“皇后派出的追杀小队。凝元境巅峰带队,至少是黑翎卫的预备成员。”
萧辰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三个人消失的方向,把剑背好,站起身。
“走。”
“去哪儿?”狗娃问。
“青云城。”萧辰说,“他们以为我们还在城外,我们就进城。”
他迈步走出岩缝,朝南边走去。
阳光照在他背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枯黄的草地上,像一柄黑色的剑。
身后,客栈方向的炊烟袅袅升起。
前方,青云城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
狗娃小跑着跟上来,牵着那匹黑马,马背上驮着行李。月璃走在他身侧,手里的银针已经收进了袖中。
三个人,一条路。
城在前方。
敌人在身后。
但萧辰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