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梦盯着二楼那扇窗户看了两秒。阴影里的动静停了，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还在，黏在背上。
她没动。
风从破窗灌进去，带出空洞的呜咽。几片枯叶打着旋，擦过水泥台阶。
许梦吸了口气，抬脚，踏上第一级台阶。木质的台阶已经朽了，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她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实了，眼睛盯着那扇歪斜的木门。门缝里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
走到门口，霉味和灰尘味更重了，还混着一股说不清的、类似消毒水残留的刺鼻气味。她侧身，从门缝挤进去。
里面是个大厅，挑空很高，但光线极暗。几缕灰白的天光从高处的破窗漏下来，勉强照亮飞舞的尘埃。地上散落着废纸、碎玻璃和扭曲的铁架床零件。正对面是楼梯，水泥的，扶手锈蚀得厉害。左右两侧都是走廊，深不见底。
大厅角落里，靠墙摆着一张还算完整的木桌。桌后坐着个人。
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头发有点乱，下巴上有没刮干净的胡茬。他坐在一把折叠椅上，面前摊开一个旧笔记本，手里夹着一支笔。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许梦看清了他的脸。眼睛下面有很深的眼袋，皮肤是一种缺乏日照的苍白，但那双眼睛——亮得有点过头，像烧着两小簇火，死死盯住许梦。
“余安？”男人开口，嗓音沙哑，带着刻意的温和。
许梦点头，往前走了几步，停在离桌子三四米远的地方。她没再靠近。“是我。您是……‘渡者’？”
男人扯了扯嘴角，好像想笑，但没笑出来。“可以这么叫我。”他放下笔，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放松，但手指无意识地互相搓着。“路上顺利吗？”
“还好。”许梦说，话放得轻，带点犹豫，“这里……有点难找。”
“安全的地方总是不好找。”男人说，在许梦脸上扫过，像在评估什么。“你帖子里的描述，我看了。亲眼目睹好友在车祸中……那很痛苦。这种记忆会像钉子一样，扎在脑子里，拔不掉，时不时就冒出来刺你一下，对吗？”
许梦垂下眼，手指蜷了蜷。“……嗯。”
“失眠，做噩梦，看到相似场景就心悸，甚至不敢靠近马路。”男人语速平缓，带着一种专业性的笃定，“你尝试过心理咨询，药物，但效果有限。因为那些方法只是试图掩盖症状，没有触及根源——记忆本身。”
许梦抬起头，眼里适时地露出一点被说中的茫然和渴望。“那……您说的办法，能触及根源？”
男人身体略微前倾，那两簇火更亮了。“我们提供的，是一种更彻底的解决方案。不是掩盖，是‘处理’。让那段记忆不再以痛苦的形式存在。”
“怎么处理？”
“这里不太方便细说。”男人站起来，拿起笔记本，“跟我来，去个安静点的地方。我们需要做个简单的评估。”
他朝左侧的走廊走去。许梦犹豫了一瞬，跟了上去。
走廊很长，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房门，门牌号早就脱落了，只剩下锈蚀的痕迹。地上积着厚厚的灰，男人的脚印清晰可见。空气里的霉味混着潮湿的土腥气，越来越浓。走廊尽头有扇窗户，玻璃碎了，外面是疯长的野草，把光线挡掉大半，显得深处格外幽暗。
男人在一扇门前停下。门是普通的木门，漆皮剥落，但门把手相对干净，好像最近有人用过。他掏出钥匙，开了锁。
“请进。”
房间不大，好像个小办公室。窗户用旧报纸糊住了，光线昏暗。房间中央摆着一张方桌，两把椅子，桌上居然还有一盏充电式的LED台灯，亮着冷白的光。角落里堆着些杂物，盖着破布。最显眼的是墙角高处，挂着一个老式的、喇叭口朝下的广播喇叭，金属网罩上蒙着厚厚的灰。
男人示意许梦坐下，自己坐到对面。他打开笔记本，翻了几页。“放松点，余安。我们先聊聊那天具体的情况，你记得多少细节？越详细越好。”
许梦开始背诵早就编好的故事。语气时而断续，时而急促，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男人听得很认真，不时在本子上记两笔，偶尔插话问一两个细节，问题都很精准，直指创伤记忆的核心矛盾点。
许梦一边应付，一边用余光打量房间。除了那个喇叭，没什么特别。但门关上了。她颈间的铜钱贴着皮肤，冰凉。
“……所以，你最大的困扰，是那种反复闪回的画面，和随之而来的负罪感，对吗？”男人总结道，放下笔。
“是。”许梦低声说，“我总觉得，如果当时我反应快一点，拉住她……”
“这种‘如果’的念头，本身就是折磨的一部分。”男人打断她，压低，带着蛊惑，“我们的方法，可以让你从这种无休止的‘如果’里解脱出来。不是遗忘事件本身——那是不可能的，也是不科学的——而是剥离掉附着在记忆上的痛苦情绪。就像……给伤口做一场无痛清创，留下疤痕，但不再化脓。”
许梦看着他狂热的眼睛。“怎么做？”
“需要一点准备，和你的完全自愿。”男人身体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稍稍敲击，这是他说话时的小习惯。“我们会引导你进入一种深度放松状态，然后，由专业人士操作，定位那段记忆的情绪节点，进行‘软化’和‘隔离’。完成后，你回想起那件事时，会像看别人的故事，知道它发生过，但不再感到痛苦。”
他说得流畅，像背过很多遍。
许梦露出犹豫挣扎的表情。“安全吗？会不会……有什么副作用？”
“任何介入都有风险。”男人坦诚得令人意外，“但我们的技术经过多次优化，风险可控。最常见的情况是，相关记忆可能会变得稍微模糊一些，情感色彩淡化，这是预期内的效果。比起日夜被痛苦煎熬，这点代价，值得考虑，不是吗？”
他盯着许梦，等她回答。
许梦颈间的铜钱，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不是她的错觉。铜钱贴着皮肤的地方，传来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温热，紧接着，是极其短暂的、针刺般的触感，一闪即逝。
林野在附近。或者，他感知到了什么。
许梦手心出了汗。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眼前的男人。“我……我需要再想想。你们这个，收费贵吗？”
男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语气依旧平和。“费用取决于记忆的‘顽固程度’和你的诉求。我们可以先做一个初步的‘亲和度测试’，免费的。如果你感觉合适，再谈下一步。”
他站起身，走到角落那堆杂物旁，掀开破布，露出下面一个黑色的、手提箱大小的金属盒子。
“就在这里测？”许梦问，心脏跳得快了些。
“很快。”男人蹲下，开始摆弄箱子上的卡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