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秦三爷就到了老宅的堂屋。门没关紧,风吹进来,桌上的油灯晃了两下。他没点火,也没坐下,先走到墙角,把陈九常坐的矮凳往里推了半尺。凳子腿在青砖上划出一道印子。
然后他才坐下,摸出烟斗,磕了磕,又放回去。屋里没人,但他说话像有人在听。
“你说‘秦爷’,不是求救,是想告诉我你还记得任务。”他对空屋子说,“你能撑到赵猛和白芷把你抬回来,说明你还清醒。那我就接着你做的事往下走。”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张纸。最上面一张画着歪扭的符号,边上有点干泥,是陈九昏迷前抓着的残符拓本。第二张是白芷记下的症状:铁签扎进肉、高烧抽搐、喝药会呛出来。第三张是粮仓的草图,角落写着“井道下”三个字。
秦三爷一张张看,手指慢慢擦着纸边。他闭眼,胡子轻轻动了动。
“你去的是黑山娘娘祠,没错。那里地势低,背光,早年是乱葬岗改的庙,阴气重。可你没带回完整的图,只留下几个地点——东市井栏、北死胡同、西市桥头,加上粮仓这个落脚点……”他睁开眼,盯着屋顶横梁,“四个点连起来,不是方也不是圆,是个倒梯形。你发现这个了吗?”
他不等回答,自己点头:“你发现了。不然不会特意留下粮仓的位置。你是想告诉我,他们已经开始补阵眼了。”
他起身走到墙边,拿下挂在钉子上的旧卷宗。封皮发黄,边角都磨毛了。他翻开,一页页翻,停在某一页。纸上画着类似符号,下面一行小字:“咸丰十八年七月初七,城西出现引识符,三具浮尸,亥时溺亡。”
他又翻了几页,看到另一条记录:“同治六年中元节,子时,南市井渠冒出黑气,巡更的七个人发疯,都说看见提灯笼的小孩。”
秦三爷把卷宗摊在桌上,用镇纸压住。他重新点烟斗,这次点着了,吸了一口,烟丝亮起一点红光。
“十八年一次。”他吐出一口烟,“不是巧合。邪教挑时间,不挑好日子,挑阴气最重的时候。中元节子时,鬼魂最多,地门松动,他们要借这个时候动手。”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三圈,每一步都踩在砖缝上。走到第四圈时突然停下。
“陈九在祠堂看到小孩的衣服、空灯笼……那是‘活人点灯’的前兆。还没点灯,说明时辰没到。但他们已经准备好东西了——李阿狗的名字还在名单上,没盖章,说明人没抓到,阵没完成。”
他回到桌前,敲了敲桌子:“所以他们急了。你坏了他们的事,他们反而加快进度。现在不是我们去找他们,是他们要在中元节前把阵补全。一旦成了,整座城都会受影响,不只是死几个人,整片街区的人都可能神志不清,互相打杀。”
门外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秦三爷没抬头,只说一句:“进来。”
门开了,赵猛探头进来,脸上还有雨水。他见秦三爷一个人,愣了一下:“陈九……还是没醒?”
“没醒。”秦三爷说,“但他带回来的东西比说话还有用。”
赵猛走进来,站在桌边看那几张纸。“白芷说他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别的都没听见。”
“两个字够了。”秦三爷指着卷宗,“他知道危险,所以叫我。他是提醒我,别停下。”
赵猛皱眉:“你是说,他们还要动手?在哪?什么时候?”
“中元节,子时。”秦三爷放下烟斗,“就在城西,以黑山娘娘祠为中心,四象锁心阵已经布了三个角,差最后一个阵眼。他们要找一个特定生辰的人,绑进去,点燃灯笼,引鬼进城。”
赵猛握紧拳头:“那我们现在就去砸了那破庙!还等什么?”
“不能去。”秦三爷摇头,“你现在去,庙是空的。人都藏起来了。你一动,他们就知道我们知道了,会换地方。而且——”他指了指残符拓本,“这符纹变了,不是以前的样子,加了新手段。他们学会藏了,引识符看起来不像符,像墙裂、树皮纹,普通人看不出来。你们巡街也发现不了。”
赵猛咬牙:“那怎么办?等?”
“不是等。”秦三爷声音低沉,“是抢时间。他们在准备,我们也在准备。他们要布阵,我们要破阵。他们不知道我们知道,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这时门口又有人影,白芷站在那儿,手里拎着药箱,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发青。
“我刚给陈九换了药。”她说,“烧退了,脉也稳了些。他……应该能挺过来。”
秦三爷点点头:“他能挺,我们就不能倒。他拼了命把消息带回来,不是让我们守着他哭的。”
白芷走进来,把药箱放在地上,看着桌上的卷宗和图纸。“你看出了什么?”
“看出他们想干什么。”秦三爷指着那张倒梯形图,“这不是普通阵法。四象锁心,锁的是人心。前三具尸体只是开头,最后一个人才是关键。他们要选一个生辰特别的孩子,在中元节子时点灯,让他当阵眼。一旦成功,整个阵就会活过来,顺着符线进街巷,勾人魂魄。”
白芷脸色变了:“李阿狗……他还小,要是被他们抓去……”
“不会让他们得手。”赵猛打断她,“我去盯他家,二十四小时守着。”
“你一个人盯不住。”秦三爷说,“他们耳目多,你不认识他们的人。而且——”他顿了顿,“他们不一定非要李阿狗。名单上没盖章,说明人选还没定。只要生辰对得上,谁都行。”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白芷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上有药渍。“那……我们怎么防?”
“先查哪些人生辰犯忌。”秦三爷说,“我去翻老户籍册,查最近十年七月十五前后出生的孩子。你们配合,悄悄走访,别惊动家长。同时记住——”他看着两人,“现在不是救一个孩子的事,是救整座城的人。我们慢一步,死的就不止一个。”
赵猛搓了搓脸:“可陈九还在昏着,我们三个,少了他……”
“他不在,任务还在。”秦三爷声音变硬,“他喊我,是信我。我不替他走下去,对得起谁?”
白芷抬起头:“我今晚就能开始配抗邪香,加七叶一枝花和紫苏根,至少能让人心神稳一些。”
“好。”秦三爷点头,“赵猛,你明天去镖局请个长假,就说家里有事。别穿镖师服,换便衣。白芷,你去医馆拿药时,别走正门,走后巷。他们已经盯上我们了,动作要轻。”
赵猛问:“那……陈九醒了怎么办?”
秦三爷看着桌上的残符拓本,没马上答。过了几秒才说:“他醒了,自然会加入。现在,我们替他守住这条线。”
他把烟斗重新装满,点上,烟雾升起来,飘向屋顶,散开。
白芷弯腰提起药箱,赵猛站着没动,盯着桌上的地图。
秦三爷闭上眼,一只手搭在卷宗上,像在等什么。
屋外,一只麻雀落在院墙上,跳了两下,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