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柳林镇后,路越来越好走。官道是从北疆郡守府一直铺到青云城的,青石板被车轮碾了几十年,磨得光滑发亮,缝隙里长着枯黄的草。路两旁是大片大片的农田,收了秋庄稼后只剩光秃秃的茬子,在晨光里泛着惨白的光。偶尔有赶着驴车的商贩从身边经过,打量他们几眼,见是普通行人,便不再理会。
月璃走在萧辰左边,手里捏着根细树枝,边走边在地上画。起初狗娃还好奇地回头看,后来就不看了——他看不懂,只知道月璃画的那些圈圈叉叉,是青云城里的“大人物”。
“青云城不大,但很杂。”月璃用树枝指着地上一个圆圈,“城主府在这里,城北,占了整座城的四分之一。城主叫赵威,是个世袭的侯爵,修为不高,凝元境中期,但手下养着一批门客,其中有两个是真罡境。在青云城这一亩三分地上,他说了算。”
萧辰看着那个圆圈,记住了位置。
“城东,”月璃又画了一个方块,“是商号聚集地。最大的叫‘聚宝斋’,做古玩、药材、矿石生意,背后是太上道宫的外门势力。掌柜姓钱,是个笑面虎,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但他只是明面上的,真正做主的是太上道宫派驻的一个执事,道号‘清平’,真罡境巅峰。”
“真罡境巅峰?”萧辰皱眉。
“嗯,比黑翎卫的队长低一个大境界,但也不容小觑。”月璃扔掉树枝,拍了拍手上的灰,“不过清平这人不太管事,平时闭关修炼,聚宝斋的日常事务都交给钱掌柜打理。只要不在他的地盘上闹事,他不会出手。”
“城西呢?”
“城西是各大家族的聚集地。最大的三家——王家、李家和周家。王家做粮食生意,李家做布匹,周家做药材。三家在青云城经营了几十年,彼此联姻,盘根错节。城主府收税,他们交税;聚宝斋做生意,他们合作。表面上和和气气,暗地里互相较劲。”
月璃顿了顿,补充道:“这三家,都有凝元境的高手坐镇。王家的老太爷是凝元境巅峰,据说摸到了真罡境的门槛,但年纪大了,不怎么露面。”
萧辰把这些信息一一记在心里。
“城南呢?”他问。
“城南是普通百姓住的地方,没什么好说的。”月璃抬头看了看天色,“不过有一样值得注意——城南有个黑市,专门交易见不得光的东西。鉴宝会之前,那个黑市上可能会有人提前放出消息,我们可以去碰碰运气。”
萧辰点头。
狗娃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插嘴:“那个啥宝会,俺能去吗?”
月璃看了他一眼:“能。但得换身衣服,洗个澡,把你这副矿工模样收拾干净。”
狗娃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萧辰没说话。他摸了摸怀里的玉佩,自从离开矿场后,这东西就一直在微微发热,像一颗跳动的心脏。不是那种让人不适的灼烫,而是一种温润的、带着脉动的暖意。他能感觉到,它在指引着什么方向——青云城的方向。
三人继续赶路。
中午在路边一个茶棚歇脚,吃了碗素面,喝了壶粗茶。茶棚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话多,看见萧辰背着剑,问是不是去青云城参加鉴宝会的。月璃接过话头,说是做药材生意的,去青云城进货,顺便见见世面。老头信了,还热心地说今年鉴宝会来了不少大人物,连太上道宫都派了人来,让她们小心些,别得罪人。
萧辰喝着茶,心里盘算着另一件事。
“月璃,”他放下碗,“鉴宝会的请柬,你能弄到几张?”
“三张。”月璃也放下碗,“天机阁在聚宝斋有门路,弄几张请柬不难。但入场的时候要验明正身,所以你们得记住我给你们的假身份。”
“什么身份?”
“北疆柳林镇陈家,做药材生意的。你是长子陈霄,我是你妹妹陈月,狗娃是你弟弟陈狗娃——名字是土了点,但符合小地方商家的做派。”
狗娃听到“陈狗娃”三个字,脸皱成一团:“能不能换个名?”
“不能。”月璃面无表情,“路引上写的就是这个。”
狗娃瘪嘴,不吭声了。
萧辰把碗里的茶一饮而尽,站起来:“走吧,天黑前得赶到青云城外围。”
下午的路更平坦了。官道两旁的农田渐渐变成了菜地,菜地外面开始出现零星的房屋,有人住,有人做生意。越往南走,人越多,路上赶着驴车、推着独轮车的商贩络绎不绝。有人卖菜,有人卖炭,有人卖布,还有人卖糖葫芦——狗娃看见就走不动道,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红彤彤的果子。
萧辰给他买了一串。
狗娃接过去,舍不得吃,举着糖葫芦边走边看,嘴角咧到耳根。
“恩公,”他小声说,“青云城里有糖葫芦卖吗?”
“有。”
“比这个好吃吗?”
“不知道。”
狗娃想了想,把糖葫芦舔了一口,又举着看,像在鉴赏什么宝贝。
萧辰看着他的样子,心里某个角落软了一下。
这孩子,在矿场吃了几个月的苦,没过过一天好日子。一根糖葫芦就能让他高兴成这样。
月璃走在旁边,忽然开口:“你对他很好。”
萧辰没接话。
“他不是你儿子,也不是你兄弟。你为什么要带着他?”
萧辰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他没地方去。”
月璃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日落之前,他们走到了青云城外围。
这里已经能看见城郭的轮廓了——青灰色的城墙在夕阳下泛着暗金色的光,城门楼上的飞檐翘角像鸟的翅膀,在暮色里展开。城墙很高,至少三丈,墙头有士兵巡逻,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萧辰站在一座低矮的山岗上,从这里能看见青云城的全貌。
城不大,但很紧凑。房屋鳞次栉比,街道纵横交错,炊烟从千家万户的屋顶升起,在暮色里织成一张灰白色的网。城北的城主府占地最广,飞檐重叠,气势恢宏;城东的聚宝斋是一座三层楼阁,通体木结构,雕梁画栋,在夕阳下格外醒目;城西的宅院密密麻麻,青砖黛瓦,错落有致;城南最朴素,低矮的平房挤在一起,偶尔能听见孩子的哭闹声和大人的呵斥声。
更远处,青云城背后是一片连绵的群山,山尖上还有未化的积雪,在暮色里泛着冷冷的白光。
狗娃站在萧辰身边,踮着脚尖往城里看,嘴里还含着糖葫芦,含糊不清地说:“好大啊……”
月璃站在萧辰另一侧,指着城里的建筑给他介绍:“聚宝斋的鉴宝会设在三楼,只有持请柬的人才能上去。一楼二楼是普通商铺,谁都能进。到时候我们从正门进,出示请柬,有人会带路。”
“安保呢?”萧辰问。
“聚宝斋有自己的护院,都是开脉境以上的武者,领头的是个凝元境巅峰。另外,鉴宝会期间,太上道宫会派两名真罡境的弟子坐镇,以防有人闹事。”
萧辰点了点头。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佩。从站上山岗那一刻起,玉佩就烫得更厉害了,不是那种温和的暖,而是一种带着急切的热,像在催促他快些进城。他能感觉到,那股热量的源头就在城里——不,更精确地说,在聚宝斋的方向。
两块碎片在共鸣。
第三块碎片,就在那里。
“月璃,”他说,“鉴宝会什么时候开始?”
“后天。”
“我们能提前进去吗?”
“不能。”月璃摇头,“聚宝斋的鉴宝区平时不开放,只有鉴宝会当天才开。我们只能等。”
萧辰沉默了一下。
“那就等。”
他把目光从青云城收回,转身看向身后的队伍——其实也没什么队伍,就他和月璃、狗娃三个人。石猛他们还在东边的小路上,要到明天晚上才能到。
“今晚住哪儿?”他问。
月璃指了指山岗下面的一片村落:“那边有个村子,村里有家客栈,专门接待来青云城办事的外地人。不查身份,不收路引,给钱就能住。”
“带路。”
三人走下山岗,朝村落走去。
路上,萧辰又回头看了一眼青云城。
暮色更深了,城墙上的旗帜在风中翻卷,像一面面招魂幡。城里的灯火次第亮起,星星点点,汇成一片温暖的光海。聚宝斋的三楼亮着最亮的一盏灯,像一只眼睛,俯瞰着整座城池。
萧辰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青云城……”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风。
夜风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的目光穿过暮色,穿过城墙,穿过那些鳞次栉比的房屋,直直地落在聚宝斋的方向——那里有他要的东西。
“第三块碎片,我来了。”
他说完,转身,跟上月璃和狗娃,走进了村落的阴影里。
身后,青云城的灯火越来越亮,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睁开。
而更远处,北方的天际,有一片更深的黑暗在涌动——那是黑翎卫的阴影,是皇后的手,是随时可能落下的刀。
但此刻,萧辰不想那些。
他只想进城,拿到碎片,然后活着出来。
路在脚下。
城在前方。
他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