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急救室外面,不知道守了多久。
墙上的钟走得很慢,慢到我以为它坏了。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响,刺得眼睛发酸。偶尔有护士经过,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然后又消失。
我坐在塑料椅上,手里攥着那根断掉的触须,指尖已经僵了。
不敢松。
好像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一样。
凌晨的时候,急救室的门开了一次。我猛地站起来,腿麻了,差点摔倒。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全是汗。
“暂时脱离危险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但还要观察,他的生命力……很强,我从没见过这种体质。”
我的腿一软,又坐回椅子上。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
“我能……看看他吗?”
医生点了点头。
他把我领进急救室旁边的小隔间,那里放着一个保温箱,里面铺着软垫。螂傲天躺在里面,巴掌大的蟑螂本体蜷缩成一团,外壳上的裂纹像蛛网一样密布,但不再往外渗液体了。
他的触须断了一根,只剩一根耷拉着,微微颤动。
我蹲下来,把手指轻轻贴在保温箱的玻璃上。
“你吓死我了。”我小声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你知不知道。”
他的触须动了一下。
像是听到了。
我吸了吸鼻子,眼泪又涌出来了。
“你快点醒过来。”我说,“我给你买香草冰淇淋,买三盒,买五盒,买一箱。”
他的触须又动了一下。
我坐在保温箱旁边,把脸贴在玻璃上,看着里面那只布满裂纹的蟑螂。
一个晚上,我把他这辈子说过的话都回忆了一遍。
“女人,你竟敢打本总。”
“本总饿了。”
“你是本总的。”
“本总说过,蟑螂的生命力很强。”
我一遍遍地想,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他不会有事的,他说过蟑螂断头都能活几天,他只是外壳裂了,他还能长回来,他答应过要长出新触须让我编辫子的。
天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保温箱上。
我的眼睛肿得睁不开,嗓子也哑了,但我不敢睡。
我怕我一睡着,他就没了。
然后——
我看见他的触须,轻轻蹭了一下玻璃。
我以为自己看错了。
但那根触须又蹭了一下,慢慢地,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我屏住呼吸。
保温箱里,那只布满裂纹的蟑螂,缓缓地动了动腿。
“螂傲天?”
我的声音在发抖。
他的触须又蹭了一下玻璃,像是在回应我。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虚弱的声音。
“本总……饿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我趴在保温箱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吓死我了……”我哭着说,声音断断续续的,“我以为你要死了……我以为……我以为……”
我说不下去了。
保温箱里,他的触须慢慢伸出来,隔着玻璃,轻轻蹭了蹭我的手指。
“本总说过。”他的声音很弱,但每个字都清楚,“蟑螂的生命力很强,断头都能活几天。”
我哭得更厉害了。
“以后不准你再这样了。”我说,声音又哑又涩,“不准你再一个人冲上去,不准你再受伤,不准你再让我担心……”
“本总答应你。”
他顿了顿。
“本总还想吃香草冰淇淋。”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眼泪还挂在脸上,但我笑了。
“好。”我擦了一把脸,“我这就去买。”
我站起来,腿还是麻的,但我顾不上。
我跑出宠物医院,跑到街角的便利店,买了三盒香草冰淇淋。
跑回来的时候,医生正好在查房,看见我手里的冰淇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我冲进隔间,把冰淇淋放在保温箱旁边。
“冰淇淋买回来了。”我说,“你快点好起来,我喂你吃。”
保温箱里,他的触须动了一下。
然后,我看见那只巴掌大的蟑螂,开始慢慢变化。
六条腿收拢,外壳褪去,人形一点点显现出来。
螂傲天坐在保温箱里,西装破破烂烂的,头发乱成一团,断了一根触须,脸色白得像纸。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琥珀色的眼睛看着我,瞳孔微微收缩。
“本总要吃冰淇淋。”他说,声音还是很虚弱,但语气已经恢复了那股霸总味儿。
我把冰淇淋盒打开,递给他。
他接过去,用那根仅存的触须,挖了一勺冰淇淋,送进嘴里。
然后他眯起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我看着他吃冰淇淋的样子,看着他眯起的眼睛,看着他轻轻摆动的触须。
忍不住笑了。
这只蟑螂,差点死了。
醒过来第一件事,还是吃冰淇淋。
“慢点吃。”我说,声音还有点哑,“没人跟你抢。”
他看了我一眼。
“你哭了。”他说。
我愣了一下,别过脸去。
“没有。”
“眼睛肿了,声音也哑了。”他说,“你哭了。”
我没说话。
他的触须伸过来,轻轻蹭了蹭我的脸。
“本总没事了。”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柔,“别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