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没从螂傲天那个笑容里回过神来,六爷的拐杖声就从通道那头急促地敲了过来。
那声音不对。
不是平时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而是密集的、慌乱的,像是有人在追他。
我转过头,看见六爷从暗处冲出来,中山装的扣子都歪了一颗,额头上的触须剧烈地摆动着。
“王!”他的声音嘶哑,像是跑了很远的路,“除虫公司——他们来了!”
螂傲天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他猛地站直身体,断掉的触须还在渗着淡金色的液体,但他的眼神已经变得锋利起来。
“多少人?”
“一队。”六爷喘着粗气,“带着杀虫剂和诱捕器,从三个入口同时进攻。他们收到了举报,说下水道有大量蟑螂聚集。”
螂傲天的触须绷紧了。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里面的意思我读懂了——别跟来。
“你留在这里。”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冷冰冰的霸总调,“六爷,看着她。”
“不行!”我脱口而出。
螂傲天没理我。
他已经转身了,西装外套在昏暗的灯光下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然后他的身形开始模糊——那是他启动蟑螂极速的前兆。
“螂傲天!”我喊他。
他没回头。
下一秒,他消失了。
我愣在原地,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六爷拄着拐杖,站在我旁边,触须低垂着,一动不动。
“他一个人去?”我的声音在发抖。
“王从来都是一个人挡在前面。”六爷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老迈的无奈,“这是他的习惯,也是他的毛病。”
我攥紧了衣兜里那根断掉的触须。
不行。
我不能在这里等。
“带我去。”我对六爷说。
六爷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林姑娘,那里很危险。”
“我知道。”我说,“但他在那里。”
六爷沉默了三秒,然后叹了口气。
“跟老臣来。”
下水道里的空气越来越刺鼻。
那股味道我认得——杀虫剂。
越往前走,味道越浓,我的眼睛开始发酸,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然后我听到了声音。
不是蟑螂爬行的窸窣声,而是人类的脚步声、说话声,还有机器运转的嗡嗡声。
“这边!这边还有!”
“妈的,怎么这么多?”
“喷!用力喷!”
我拐过一个弯,看到了那片空地。
然后我愣住了。
地上全是蟑螂。
不是螂傲天那种蟑螂,是普通的蟑螂——大大小小,密密麻麻,有些还在动,有些已经不动了。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化学气味,混合着某种说不清的焦臭味。
而在那片空地的中央,站着螂傲天。
他的人形已经维持不住了。
西装外套破了几个洞,露出里面的黑色外壳。他的触须断了一根,另一根也在颤抖。他的脸上出现了裂纹——不是皮肤,是外壳,像瓷器上的细纹,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
他面前站着五个人,穿着防护服,手里举着喷枪。
其中一个举着一个银色的罐子,喷嘴对准了螂傲天。
“这个不一样!”那个人喊道,“这个好像是头!”
螂傲天动了。
他的速度快到肉眼无法捕捉,但我能看见他留下的残影——他冲向那个人,想夺下那个罐子。
但那个人按下了喷头。
一股白色的雾气喷出来,带着比之前更刺鼻的味道。
螂傲天的身体在半空中僵住了。
他摔在地上,外壳上的裂纹开始扩大,像干涸的河床一样向四周蔓延。
“螂傲天!”
我冲了出去。
六爷在身后喊我,但我已经听不见了。
我跑过那片空地,踩过那些蟑螂的尸体,冲到螂傲天身边。
他躺在地上,身体在缩小。
西装外套塌了下去,人形在消散,露出下面的本体——一只体长三十厘米的美洲大蠊,外壳漆黑如墨,但上面布满了裂纹,像一件即将碎裂的瓷器。
他的六条腿在微微抽搐,触须无力地垂在地上。
“螂傲天……”我的声音在发抖。
他的触须动了动,像是想回应我,但抬不起来。
那五个人围了过来。
“这只大!”有人兴奋地喊,“抓住它!”
我猛地站起来,挡在螂傲天前面。
“谁也别动他!”
我的声音在空旷的下水道里回荡,尖锐得像指甲划过玻璃。
那五个人愣住了。
我弯下腰,抱起地上的螂傲天。
他的身体很沉,比我预想的重得多,外壳冰冷,裂纹处有淡金色的液体渗出来,沾在我的手上。
三十厘米,巴掌大的蟑螂,躺在我怀里,一动不动。
我的心像被人捏碎了一样。
“林姑娘!”六爷在远处喊,“你不能——”
我没理他。
我抱着螂傲天,转身,朝出口跑去。
那五个人在身后喊什么,我听不清。
我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怀里那具冰冷身体偶尔的抽搐声。
冲出下水道的时候,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我站在马路边,浑身散发着下水道的臭味,手上沾着淡金色的液体,怀里抱着一只巴掌大的蟑螂。
路过的行人看着我,表情惊恐。
我不管。
我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摇下车窗,看到我怀里的东西,脸都绿了。
“不载不载!”他摆手。
“求求你!”我的声音在发抖,“他快死了!”
司机看着我,看着我满脸的泪,看着我怀里那只奄奄一息的蟑螂,沉默了三秒。
“去哪?”
“最近的宠物医院。”
司机没再说话,打开了车门。
我坐进去,紧紧抱着螂傲天,他的触须垂在我手背上,冰凉冰凉的。
车开了。
我低头看着他,看着外壳上那些不断扩大的裂纹,看着那些渗出来的淡金色液体,眼泪一滴一滴掉在他的外壳上。
“你不能有事。”我小声说,“你听到了没有?你不能有事。”
他的触须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我。
宠物医院的门被我撞开的时候,里面的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着我。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医生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笔,看到我的瞬间,笔掉在了地上。
“我要挂急诊!”我冲到他面前,声音嘶哑,“救救我的蟑螂!”
整个宠物医院陷入死寂。
笼子里的猫不叫了,狗也不哼了,所有人都看着我,看着我怀里那只巴掌大的蟑螂。
年轻医生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茫然。
他张了张嘴,看了看我怀里的螂傲天,又看了看我。
“这个……”他的声音有点飘,“这是……蟑螂?”
“对!”我把螂傲天举到他面前,“他受伤了!外壳裂了!你快救救他!”
医生往后缩了缩。
我能理解。
一个浑身散发着下水道臭味的女人,抱着一只巴掌大的蟑螂,冲进宠物医院大喊“救救我的蟑螂”——换谁都得懵。
但我不在乎。
“求求你。”我的声音在发抖,眼泪又开始往外涌,“救救他,他是我男朋友。”
医生愣住了。
他看着我,看着我满脸的泪,看着我怀里那只奄奄一息的蟑螂,又看了看我。
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推了推眼镜。
“我尽力。”
他转身朝急救室走去,边走边喊:“准备氧气箱!保温箱!快!”
我跟着他走,但他在门口拦住了我。
“你在外面等。”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把螂傲天从我怀里接过去,看着那只布满裂纹的蟑螂被推进急救室,看着门在我面前关上。
灯亮了。
我靠在墙上,浑身发软。
手里还握着那根断掉的触须,触须上还残留着淡金色的液体。
我低头看着它,心里一遍遍默念。
“你不能有事。”
“你不能有事。”
“你不能有事。”
如果他死了——
我攥紧触须,指甲陷进掌心。
如果他死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