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睁开眼,螂傲天已经不在身边。触须蹭过我的脸留下的触感还残留着,我摸了摸脸,坐起来。六爷站在门口,手里拄着那根红木拐杖,脸上的皱纹比平时更深。
“王后,王请您去大殿。”六爷说,声音有些沙哑,“有件事……您得知道。”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事?”
六爷沉默了几秒,拐杖轻轻敲了两下地面。
“螂昊昨晚调了一批亲信进城。”他说,“王让您今天别单独走动。”
我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螂昊。
昨天在大会上被我打脸的那个。
我就知道,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洗漱完,我跟着六爷走出房间。下水道王国的走廊比昨天更暗了,墙壁上的荧光苔藓散发着幽幽的绿光。六爷走得很慢,拐杖每一下都敲得很稳。
“王后,您昨天做得很好。”六爷忽然说,声音低低的,“老臣活了五百年,见过不少敢在长老大会上说话的人。但像您这样,用血契律法起誓的……不多。”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但螂昊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六爷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沉重,“他忍了两百年,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收手。”
“我知道。”我说。
六爷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担忧,又像是……认可。
“所以,”他说,“您今天别离开王的视线。”
我点了点头。
心里那股不安,像水草一样缠住了我。
走到大殿附近时,我看到螂傲天站在门口,背对着我。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袍,触须垂在肩头,一动不动。
“螂傲天?”我叫了一声。
他转过身来,琥珀色的眼睛在看到我的瞬间柔和了一些。
“醒了?”他说,声音比平时轻,“过来。”
我走过去,他伸手揽住我的肩,触须轻轻蹭了蹭我的脸。
“六爷跟你说了?”他问。
“嗯。”
“别怕。”他说,“有本总在。”
我靠在他怀里,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像是雨后泥土的气息。
“我不怕。”我说,“你在我就不怕。”
螂傲天轻轻笑了一声。
然后他说:“本总带你去散散步。”
我愣了一下。
“散步?”
“嗯。”他说,“下水道王国也有能看的地方。”
他牵起我的手,带着我往走廊深处走去。
六爷没有跟上来。
螂傲天的手很凉,但掌心是温热的。
他走得很慢,触须轻轻摆动着,像是在感受周围的气息。
“这里的墙壁是用贝壳和石英砌的。”他说,指了指墙上那些闪闪发光的东西,“蟑螂界没有阳光,但我们喜欢亮晶晶的东西。”
我伸手摸了摸墙壁,那些石英碎片在手心里冰凉凉的。
“很美。”我说。
螂傲天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本总小时候经常在这里玩。”他说,“六爷总说,王族不该往墙壁里钻。但本总那时候觉得,墙壁里的缝隙,藏着整个王国最亮的石头。”
我忍不住笑了。
“你小时候也钻墙壁?”
“蟑螂哪有不钻墙壁的。”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本总只是比别的蟑螂钻得更快。”
我笑得更厉害了。
气氛轻松了一些。
我们沿着走廊慢慢走,螂傲天一边走一边给我介绍墙壁上的花纹、头顶的荧光苔藓、角落里那些用石子拼成的古老图案。
我听得入神,心里的不安一点点散开。
走到一处转角时,螂傲天忽然停住了。
他的触须猛地绷直。
“怎么了?”我问。
他没说话。
然后,我听到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那声音从暗处传来,越来越近。
我的头皮发麻。
下一秒,几道黑影从暗处窜了出来——那是几只蟑螂,比普通的蟑螂大得多,每一只都有巴掌大小,外壳泛着暗红色的光。它们的前肢锋利得像刀片,在荧光苔藓的映照下闪着寒光。
我吓得尖叫出声。
螂傲天瞬间挡在我面前。
他的速度快到我根本看不清——只听到一声闷响,然后是金属碰撞的声音。
我睁开眼。
看到螂傲天背对着我,一只手挡在前面。
那几只蟑螂被震飞出去,撞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但有一只,在飞出去的前一刻,前肢划过了螂傲天的头顶。
我听到一声轻微的“咔嚓”。
然后,我看到一根触须掉在地上。
那根触须,螂傲天的触须,落在地上,还在轻轻摆动。
我愣住了。
螂傲天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头顶的左边,那根触须断了,只剩下半截。
断口处渗出一滴淡金色的液体。
“你没事吧?”他问我,声音很平静。
但我的视线已经模糊了。
“你……你疼不疼?”我的声音在发抖。
眼泪掉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我的手上。
螂傲天愣了一下,然后伸出右手,用剩下的那根触须蹭了蹭我的脸。
“本总没事。”他说,声音放得很轻,“触须三天就能长回来。”
但我看着地上那根还在摆动的触须,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我抱住他,脸埋在他胸口,声音发不出来。
“别哭。”螂傲天说,声音有些慌,“真的不疼。”
我摇头。
“骗人。”我说,声音闷闷的,“触须那么敏感,怎么可能不疼。”
螂傲天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的手轻轻放在我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好吧。”他说,“是有点疼。”
我哭得更厉害了。
然后我松开他,转身对着暗处,用尽全身的力气喊了出来。
“谁再敢动他——我跟他拼命!”
声音在下水道里回荡,撞在墙壁上,一声接一声。
我站在那里,浑身发抖,眼泪还在流,但我没有退缩。
螂傲天愣住了。
我看着暗处,那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但我能感觉到,那些躲在暗处的眼睛,在看着我。
我咬着牙,没有动。
然后,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够了。”螂傲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很温柔,“他们走了。”
我转过头,看着他。
他头顶那根断掉的触须还在渗着淡金色的液体,但他的嘴角却微微上扬。
那是我从没见过的笑容。
温柔的,带着一丝心疼的,像是春天的第一缕阳光。
“你刚才说,”他说,声音低低的,“要跟谁拼命?”
我吸了吸鼻子。
“跟谁都要拼。”我说,“谁也不能动你。”
螂傲天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睛里的温柔像是要溢出来。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那根断掉的触须,递到我面前。
“这个。”他说,“还能接回去吗?”
我接过那根触须,手指轻轻摩挲着它。
触须很细,表面有细密的纹路,断口处还残留着一丝淡金色的液体。
“不能。”他说,“但可以留着当纪念。”
我把触须收好,放进衣兜里。
“我帮你保管。”我说。
然后我顿了顿,补了一句。
“等你长出新触须,我帮你编个辫子。”
螂傲天愣住了。
他看着我,眼睛里的光闪了闪。
然后他笑了。
那是林小夏第一次看到他笑得那么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