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是的。”彭聿川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李明珠远去的背影上,语气里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与感慨,“她的选择,是宁愿被家族抛弃,也绝不会再为家族利益去考虑了。况且之前三哥就发过话——李家小五以后只需要为自己活就好,不再参与家族的任何联姻。三哥为她挡住了李家所有的安排,只要不出意外,这一点应该不会改变。”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措辞,又像是在表达一种由衷的敬意。
“而且,周怀瑾实实在在地给了她一个安身立命的东西——家和钱。李小五不会为这些事发愁。你要知道,这对于一个女孩来说,是多大的底气。”他收回目光,看向赵叙白,“那个男孩,我们应该好好认识一下的。”他顿了顿,语气里有些惋惜,“可惜了。”
赵叙白沉默了几秒,没有接话。
彭聿川也不再说什么,只是最后看了一眼远处那个步伐轻快的背影——那样洒脱,那样自在。这才是李明珠,他心想。不是李家的掌上明珠,不是任何人棋盘上的棋子,只是她自己。
——————————
李明珠又开始了三点一线的日子。实验室、自习室、宿舍,偶尔穿插一个食堂。她忙得脚不沾地,连李明谦已经好几天没出现在她面前都没有察觉——或者说,她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察觉。
陈斯远依旧每天陪在她身边,送饭,接水,在她累得趴在桌上睡着时替她披上外套。李明珠默认他的存在了,就像习惯自习室角落里那盏总是亮着的灯,不需要特意去想,但它一直在那里。
李妈妈每周都会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小五,这周回不回来?”
李明珠的回答永远一样:“学校忙,不回去了。或者天冷了,懒得折腾。”
她的语气客气而疏离,像在跟一个不太熟的远房亲戚交代行程。
这天晚上,陈斯远收拾好东西,走到李明珠身边,轻声问:“想去檀宫看书吗?”
李明珠从一堆文献里抬起头,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不去了,折腾。去了今天就得回来,明天一大早跟师兄约了实验。”
说完她又低下头,继续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自习室的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窗外是十一月底的寒风。她写了一会儿,累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额头压着手背,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陈斯远坐在她旁边,没有看书。他侧过头,看着她。灯光落在她脸上,照出眼下那两片淡淡的青黑。她瘦了,下巴比以前更尖,颧骨微微凸起,连嘴唇都有些干裂。他把自己的大衣脱下来,轻轻披在她肩上,动作极轻极慢,像怕惊动一只栖息在枝头的鸟。
然后他起身,下楼,去学校门口的超市买了一瓶热牛奶。回来时,李明珠还没有醒,姿势都没怎么变。他把牛奶放进保温袋里,放在她手边,然后坐回自己的位置,安静地看着她。
她似乎睡得很不舒服。眉头微微蹙着,身体在椅子上不自觉地扭来扭去,像是在找一个根本不存在的舒服姿势。陈斯远看了片刻,开始默默收拾两人的东西——书、笔记本、笔袋、水杯,一件一件放进包里。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摇了摇她的肩膀。
“嗯……”李明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睫毛扑扇了几下,才慢慢对上焦。她看着陈斯远近在咫尺的脸,声音软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棉花,“怎么了,斯远哥?”
“起来,先把牛奶喝了。”陈斯远把保温袋里的牛奶递给她,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袋壁传到掌心,“然后回宿舍睡觉。”
李明珠接过牛奶,喝了一口,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扫了一眼自习室角落里那排沙发。几个沙发上都坐着人,有的在看书,有的已经靠在扶手上打盹。
“不用回宿舍,宿舍床不舒服,我睡不好。”她又喝了一口牛奶,伸长脖子往沙发的方向看,“我看看有没有空位,找个靠沙发的地方眯一会儿就行。”
陈斯远看了她两秒,没有再说任何话。他拿起收拾好的背包,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从椅子上拉了起来。
“回檀宫。”他的语气不容商量,“我保证明天早上把你送回来。你不能这么熬了,身体会出问题。”
李明珠被他拉着往外走,还没来得及反驳,自习室的门已经在她身后关上了。十一月底的夜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来,她刚从温暖的室内出来,瞬间被冷得打了个哆嗦,整个人缩了一下。
陈斯远松开了她的手腕,将大衣敞开,连人带衣服将她裹进了自己怀里。他的大衣很大,足够将两个人罩住。李明珠被这突如其来的暖意包围着,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跟着他的步伐,往停车的方向走去。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
“不远,一会儿就到了。”陈斯远发动车子,将空调出风口朝向副驾驶,“你要困就眯一会儿。”
李明珠没有回答。她已经闭上了眼睛,头靠在车窗上,呼吸渐渐变得均匀。暖风拂过她的脸,将她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飘动。
车子驶入檀宫的地下车库时,她已经睡熟了。陈斯远熄了火,没有立刻下车。他侧过身,看着她的睡颜——眉头终于舒展开了,嘴唇微微抿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伸出手,极轻极慢地,用指背碰了碰她的脸颊。皮肤凉凉的,像一块被风吹了一路的玉。她没有醒。
他轻轻叹了口气,下了车,绕到副驾驶那边,打开车门,俯身去解她的安全带。安全带弹开的那一瞬,她的身体微微向前倾了一下,睫毛颤了颤。
“到了?”她的声音含混得几乎听不清。
“嗯。我自己走。”她揉了揉眼睛,自己下了车,脚步还有些飘。
电梯直达家门。陈斯远把包放在玄关,换好鞋,回头对她说:“你先休息一下,我做点吃的。”
“我不吃了,斯远哥。”李明珠已经朝卧室的方向走了,“我想直接睡觉。”
檀宫的床确实舒服。床垫软硬适中,被套是那种棉布,柔软而亲肤。李明珠洗漱完,几乎是沾枕即着。她不知道睡了多久,恍惚间似乎听到手机在响,但声音很远,像是隔了好几堵墙,她没有理会,沉入了更深的睡眠。
陈斯远接起她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XX学长”的来电。他犹豫了一瞬,还是接了起来。
“喂,你好?”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你好?是李明珠的手机?”
“是,她在休息。”陈斯远的声音平稳而礼貌,“您有什么事情吗?我可以转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