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岔路口时,天已经黑透了。
这条路萧辰不认识,月璃认识。她举着火折子照着地图,比划了半天,说前面是“鹰嘴崖”,过了鹰嘴崖再走二十里,有个小镇叫“柳林镇”,可以歇脚。但那是大路,走大路的话,十二个人一起,目标太大。
“分成两路。”萧辰蹲在地上,用一根枯枝在泥地里画了两条线,“石猛,你带隐锋卫十个人,走东边这条小路。绕过关隘,多走一天的路程,但安全。”
石猛蹲在他对面,看着泥地里的线条,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大哥,你呢?”
“我和月璃走大路。”
“你俩走大路?”石猛声音一下子高了,“万一遇到黑翎卫——”
“不会。”月璃插话,“黑翎卫现在忙着在处理伤员,恢复元气,至少三五天内不会有动作。而且走大路反而安全——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他们想不到我们敢走大路。”
石猛还是不太乐意,但没再争。他知道大哥做了决定,劝不动。
“那到了青云城怎么接头?”他问。
月璃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牌,递给石猛:“这是天机阁的信物。到了青云城,去东市‘老李杂货铺’,把这牌子给掌柜看,他会安排你们的住处。我和陈爷先一步进城,摸清情况,等你们到了再汇合。”
石猛接过铜牌,翻来覆去看了看,揣进怀里。
“行。”他站起来,“那俺带人走东边。”
萧辰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路上小心。”他说,“遇到麻烦,不要硬拼,能躲就躲。东西丢了可以再买,人没了就真没了。”
石猛咧嘴笑了一下:“大哥,你啥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萧辰没笑。
他看着石猛,看了几息,然后伸出手,在石猛肩膀上拍了一下。不重,但很实。
“青云城见。”
石猛收起笑容,抱拳,弯腰:“大哥,青云城见!”
他转身,大手一挥:“走!”
隐锋卫十个人跟着他,鱼贯走进东边那条黑黢黢的小路。大壮牵着马,马背上驮着粮食和武器;猴儿拄着根木棍当拐杖,背上那道伤口还没好利索,走得很慢。老蔡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萧辰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跟上了队伍。
狗娃站在萧辰身边,脚动了一下,又缩回来。
“恩公,”他小声说,“俺跟谁走?”
萧辰低头看他。
狗娃的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像两颗星。他怀里还抱着那个破布口袋,手里攥着萧辰给的那瓶“百毒辟易丹”,攥得指节发白。
“你想跟谁走?”萧辰问。
狗娃看看萧辰,又看看石猛消失的方向,犹豫了一下。
“俺想跟恩公走。”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好。”萧辰说。
月璃在旁边看了狗娃一眼,没说什么。她从包袱里翻出一件小号的灰布棉袄,扔给狗娃:“穿上,夜里冷。”
狗娃接过棉袄,套在身上。棉袄太大了,像袍子一样拖到膝盖,袖子卷了两卷才露出手指。他转了转胳膊,咧嘴笑了:“暖和!”
石猛那队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渐渐听不见了。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萧辰站在岔路口,看着那条黑黢黢的小路,看了好一会儿。
“走吧。”他说。
三个人,走上通往青云城的大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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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路确实比小路好走。路面平整,没有碎石和树根绊脚,马蹄踩上去声音都轻了。但萧辰不敢走太快,怕路上遇到巡逻的官兵。月璃说这一带常有郡守府的骑兵巡哨,遇到就要查路引——他们没有路引。
“路引的事,”月璃边走边说,“到了柳林镇就能解决。那里有个天机阁的暗线,专门做假路引,手艺不错。”
“要多久?”
“一个时辰。”
“多少钱?”
“一个人十两。”
萧辰沉默了一下。他身上的银子不多,昨晚算过,加上金叶子,一共不到八百两。三个人就是三十两,不算贵,但也不便宜。
“做。”他说。
月璃点头,不再说话。
三个人在黑暗中赶路。月璃走在最前面,举着火折子看路;萧辰走在中间,腰间别着那柄从孙厉那里缴获的匕首,重剑背在背上;狗娃走在最后面,牵着那匹最大的黑马,马的背上驮着剩下的干粮和几件换洗衣服。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远处出现了灯火。
“柳林镇到了。”月璃吹灭火折子,“前面就是镇子口,有哨卡。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先过去,跟暗线接头,把路引的事办好。”
“多久?”
“半个时辰。”
月璃把包袱解下来,交给萧辰,一个人走进夜色里。她的背影很快被黑暗吞没,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
萧辰带着狗娃退到路边的树林里,找了棵大树坐下。狗娃把马拴在树干上,挨着萧辰坐下来,从怀里掏出半块干粮,掰成两半,大的那半递给萧辰。
萧辰接过,咬了一口,慢慢嚼。干粮很硬,像啃石头,但他吃得很仔细,每一口都嚼碎了才咽。
“恩公,”狗娃小声说,“青云城远吗?”
“不远。”
“那儿有好吃的吗?”
“不知道。”
“会有坏人吗?”
“会。”
狗娃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那俺保护恩公。”
萧辰侧头看他。狗娃把干粮咽下去,拍了拍胸口,那瓶“百毒辟易丹”在衣襟下硌出一个小鼓包。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说笑。
“好。”萧辰说。
狗娃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还没长齐的牙。
没过多久,月璃回来了。她手里多了三张纸,在月光下展开——是三张路引,上面盖着郡守府的红印。纸上的名字写的是“陈霄”“陈月”“陈狗娃”,兄妹三人,北疆柳林镇人氏,前往青云城经商。
“陈月?”萧辰看着月璃。
“化名。”月璃把路引分给他和狗娃,“出门在外,用真名不方便。”
狗娃接过路引,翻来覆去看了看,不认识字,但很郑重地折好,塞进怀里。
“走吧。”月璃说,“前面有家客栈,今晚住那儿,明天一早赶路。”
三个人走出树林,踏上大路。
柳林镇的哨卡很简单,两根木桩架一根横杆,两个守夜的民壮靠在杆子上打瞌睡。月璃把路引递过去,其中一个揉了揉眼睛,看了看,又看了看萧辰和狗娃,挥挥手放行了。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旁是些低矮的铺面,大多已经关门了。只有街尾一家客栈还亮着灯,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写着“平安客栈”四个字。
月璃推门进去,柜台后面趴着个老头,正打呼噜。她敲了敲柜台,老头惊醒,擦了擦口水,迷迷糊糊地问:“住店?”
“三间房。”
“没了,只剩两间。”
月璃回头看萧辰。萧辰点头:“两间就两间。”
老头收了钱,扔了两把铜钥匙在柜台上,指了指楼上。三个人上楼,两间房挨着,一间给月璃,一间给萧辰和狗娃。
狗娃进屋就倒在了床上,不到三息就睡着了,鞋子都没脱。
萧辰没睡。他坐在窗边,推开一条缝,看着外面的街道。
月光很淡,被云遮了大半,街上黑漆漆的,一个人也没有。远处传来狗叫,一声长一声短,像在诉说什么。
“恩公,”狗娃忽然在背后说,声音迷迷糊糊的,“明天……咱们就能到青云城了吗?”
“明天到不了。”萧辰关窗,“还得走两天。”
“哦……”狗娃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
萧辰坐在窗边,直到后半夜才合眼。
梦里又出现了那个破碎的巨剑,那些坠落的碎片,那道血色月牙,还有那句“待你尝遍人间苦,方为执剑人”。
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狗娃还在睡,抱着枕头,嘴角流着口水。
萧辰没有叫醒他,去楼下打了盆冷水,洗了把脸。
月璃已经起来了,坐在客栈门口的台阶上,膝上摊着地图,正在看。
“今天能走多远?”萧辰走过去。
“天气好的话,到青云城外围。”月璃抬头看他,“但进不了城。得在城外再住一晚,明天一早进城。”
萧辰点头。
“石猛他们呢?”他问。
“走东边小路,要多绕一天。最快也是后天到。”
萧辰沉默了一下。
“后天就后天。”他说,“我们先去打探。”
狗娃揉着眼睛从楼上下来,打了个哈欠。月璃收了地图,站起来。
“走吧,”她说,“路上买几个包子当早饭。”
三个人出了客栈,沿着大路往南走。
天边泛起鱼肚白,云层薄了些,能看见几颗星星还挂在天上,将灭未灭。路两旁的田野里结了一层白霜,踩上去嘎吱嘎吱响。狗娃牵着马,跟在萧辰身后,嘴里嚼着刚买的肉包子,吃得满嘴流油。
萧辰走在最前面,腰间别着匕首,背上背着重剑。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在结霜的田野上,像一柄斜插在地上的剑。
身后,柳林镇的炊烟袅袅升起,被风吹散。
前方,青云城还在几十里外,看不见轮廓,但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像一头沉睡的巨兽,伏在天地之间,等待有人来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