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着,开始伸手去解自己的扣子。动作笨拙而认真,像在完成一项神圣的仪式。
陈斯远走在前面,听到动静回过头,正好看到李明珠歪在李明谦怀里,手指笨拙地跟自己的扣子搏斗。他眉头微蹙,加快脚步走回来,伸手按住了她的手指。
“别动。”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定的力量。
李明珠的手被他握着,安静了一瞬,然后又挣扎起来:“憋不住了……要尿裤子了……”
李明谦赶紧加快脚步,叫住走廊里的一个女服务员,让她扶着李明珠她们去卫生间。
三个女孩被送进房间,歪歪斜斜地倒在床上。李明谦给她们盖好被子,关了灯,轻手轻脚地退出来,带上了门。
隔壁房间里,几个男人终于坐了下来。
赵叙白举着手机,屏幕上是他刚录的视频,他兴致勃勃地回放了一段,笑得直拍大腿:“其实挺有意思的。就是不知道明天起床她们是什么表情。”
“别传出去。”陈斯远的声音从沙发那头传来,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放心。”赵叙白缩了缩脖子,“明天让她们看看我就删。”
李明谦坐在椅子上,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我再让她喝酒,我名字倒过来写。”他终于说了一句,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自己发誓。
第二天。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三张东倒西歪的脸上。
李明珠是被头疼叫醒的。不是那种轻微的、可以忽略的钝痛,而是像有人拿着锤子在她太阳穴上一下一下地敲。她皱着眉睁开眼,天花板在旋转,墙壁在晃动,整个世界像被塞进了一个正在转动的洗衣机。
“我头好疼。”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
旁边,张嘉琪也醒了,抱着被子坐起来,刚坐直,又倒了回去:“妈呀,我也头疼。我觉得这屋子好像有点转……”
“我恶心。”刘可人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乱蓬蓬的脑袋,“胃在燃烧。”
三个人并排躺在床上,像三只被暴风雨拍上岸的海星,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
李明珠先爬起来,摇摇晃晃地去了趟卫生间。回来的时候,她站在床尾,指着自己的脸,表情严肃得像在做学术报告:“我眼睛肿了。”
另外两个人同时抬头看她,又同时低头看了看彼此,然后异口同声地惊呼:“你俩也是啊!”
李明珠双手叉腰,得出了最终结论:“完蛋了。昨天是不是喝到假酒了?咱们三个眼睛都肿了。”
她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隔壁的客厅里,李明谦、陈斯远、彭聿川、赵叙白四个人正坐着喝茶。茶烟袅袅,气氛宁静而祥和,与昨晚的混乱形成鲜明对比。
李明珠走过去,一屁股坐在李明谦旁边的沙发上,凑近他,指着自己那双肿得像桃子的眼睛,一脸严肃地问:“哥,我们昨天是不是喝到假酒了?我们三个眼睛都肿了。”
李明谦看了她一眼,嘴角抽了抽,语气凉飕飕的:“没有。肯定没有。有没有可能是——遭报应了?”
李明珠盯着他看了两秒,又转头看了看陈斯远,看了看彭聿川,看了看赵叙白。赵叙白迅速移开目光,端起茶杯猛喝了一口。陈斯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一尊雕塑。彭聿川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
李明珠什么都没说,起身回了屋。
“你们还记得昨天干什么了吗?”她关上门,压低声音问。
刘可人抱着被子,努力回忆:“我记得……我和那渣男分手了,泼了你一脸水。然后你原谅我了,咱们吃饭,好像……喝了点酒?”
“差不多。”张嘉琪揉着太阳穴,“和可人一样。后面完全断片了。”
“主要咱们是不是说什么了?”李明珠皱眉,“我哥那表情不太对。”
三人面面相觑,谁都想不起来。
“算了。”李明珠一拍大腿,“不记得了。起来了,出去吃饭。”
三个女孩洗漱完毕,换了干净衣服,走出房间。张嘉琪和刘可人低着头,跟在李明珠身后,像两个犯了错被叫家长的小学生,连走路都变得轻手轻脚的。
李明珠看到她们这副样子,转过身,对李明谦说:“哥哥,你们吃饭了吗?”
“你们一群酒鬼。”李明谦的语气毫不客气,“我们放心把你们自己放在这儿去吃饭?”
“对不起,哥哥。”
“对不起,哥哥,都是我的错。”
张嘉琪和刘可人赶紧低头道歉,态度诚恳得像在写检讨书。
“哎呀,算了。”李明珠上前一步,挽住李明谦的胳膊,晃了晃,“吃饭吧。不就是因为你们在,我才敢喝点酒吗?要是你们不在,我们也不敢。你说呢,哥哥?”
李明谦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陈斯远已经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走吧,吃饭了。”
李明珠跟在他后面,回头朝李明谦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短暂地照亮了他阴了一上午的心情。
李明谦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却沉了下去。
他想起昨天晚上——李明珠用手抓着自己的头发,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她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痛。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忍了很久终于没忍住的痛。她一定想到了什么。想到了那个她从来没有忘记过的人。
李明谦没有经历过这些。他无法感同身受。但那一刻,他清清楚楚地看到——她痛极了。
早饭后,一行人又去了马场,李明珠又骑了好几圈。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她俯下身,贴着马的耳朵,闭着眼睛,什么都不想。马蹄踏在沙土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像心跳,一下,又一下。
回学校的路上,七七中途下车去找李理。车子到了京大门口,李明珠和刘可人下了车。李明谦叫住了她。
“小五,说几句话。”
刘可人自己先走了。陈斯远、赵叙白、彭聿川站在不远处,没有跟过来。
李明珠转过身,看着李明谦,眼里带着一点好奇和期待:“怎么了?要说什么?”她想了想,忽然睁大眼睛,“你不会有女朋友了?不能啊……”她又摇了摇头,自己否定了自己。
李明谦没有笑。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银行卡,递到李明珠面前。
李明珠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去翻自己的包。
“不用翻了。”李明谦说,“是你的。你昨天晚上说——用这个结账。”
李明珠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一拍脑门:“哦。断片了。我忘了。”
她接过卡,打开包,放进去,拉好拉链。动作很仔细,像是在放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小五。”李明谦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你恨李家吗?恨我们吗?”
李明珠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没有他预想中的躲闪或愤怒,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空白的困惑。
“说什么呢?”她笑了一下。
“小五,你是不是怪我们?”
“怎么会呢?”她的笑容很明媚,像春天里开得最盛的那朵花,“阿瑾说——我们是血脉至亲。”
李明谦看着她那张笑着的脸,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她说的是“阿瑾说”,不是“我觉得”。她连自己的感受,都要借他的口说出来。
“可是你从不主动回李家。”他不想说,但还是说了,“也不会主动和爸妈说话。更不用家里的钱。”
他没有说“你已经很久没有叫过爸妈了”。他怕说出来,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李明珠沉默了片刻。风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没有去理,只是站在那里,任由发丝在眼前飘动。
“我不恨,也不怪。”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是因为——都过去了。我不在乎了。”
她看着李明谦,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湖水。
“无论是朋友,还是亲人——或许都那样吧。我不强求他们理解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都有自己的苦衷。我明白。所以也理解。”
她停顿了一下。
“但是,‘理解’和‘原谅’,是两回事。”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没有重量,却荡开了细细的涟漪。
“我心里的门,已经关上了。我不会在门里咒骂,不会抱怨。但也不会——再为谁打开了。”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右手食指上那枚戒指。
“况且,”她抬起头,重新看向李明谦,嘴角挂着一个淡淡的、带着一点骄傲的笑,“我从成年开始,就不需要李家的钱了。即使李家不给我钱,这几年我不也好好的吗?”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还有,哥。你去过御园。你应该知道——我一直用的,都是谁的钱。”
她走了。
李明谦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校园的人流里。
她再也不会回去了。他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她不是曾经的李明珠了。那个会在家里撒娇、会叫爸爸妈妈、会因为一件小事就笑得前仰后合的小女孩,已经不在了。
御园,那是周怀瑾在她和家里决裂后,买给她的房子。她说那是“家”。周怀瑾给她的钱,她用。李家给她的,她一分都没有动过。
她不要李家了。
赵叙白走过来,看着李明珠消失的方向,挠了挠头:“小五她什么意思?她不还是李家的孩子吗?她总是逃脱不掉家族的安排啊。”
没有人回答他。
陈斯远站在最远处,目光一直追着那个已经看不见的背影。风从校门口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凉意,将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他什么都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