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不是闹钟,是敲门声。而且敲得很有节奏——咚咚咚,三下,停两秒,再咚咚咚。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第一反应是看手机。
早上七点二十。
周六。
谁啊?
我翻了个身,想装死。但敲门声又响了,这次还加了一句:“小夏啊,阿姨来看你了!”
江姨。
我一个激灵坐起来,瞌睡全醒了。
螂傲天还睡在我头发里——我能感觉到他蜷成一团的小小身体,正窝在我后脑勺的位置,触须偶尔轻轻扫一下我的头皮。
“螂傲天!”我压低声音喊他,“醒醒!江姨来了!”
头发里的小蟑螂动了动,触须懒洋洋地卷了一下。
“让她等着。”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没睡醒的鼻音,“本总还要睡。”
“睡什么睡!”我伸手去摸后脑勺,想把他掏出来,“你快变回人形,穿好衣服!”
“不。”
“你不出来我就用拖鞋拍你了!”
头发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
我感觉后脑勺一轻,一阵风从耳边掠过。
等我看清的时候,螂傲天已经站在床边了。
人形。
穿着那件黑色高定衬衫,扣子只扣到第三颗,领口敞着,露出一片线条分明的锁骨。
头发有点乱,头顶的触须还没完全收起来,正微微摆动着。
他打了个哈欠。
“本总起来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满,“满意了?”
我来不及回答,敲门声又响了。
“小夏?你在不在啊?阿姨炖了排骨汤,给你端一碗来!”
我深吸一口气,跳下床,光着脚跑去开门。
打开门的瞬间,我努力挤出一个自然的笑容。
“江姨,早啊。”
江姨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碎花衬衫,手里端着一口小砂锅,热气腾腾的,排骨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她笑眯眯地看着我,眼睛却越过我的肩膀,往屋里瞟。
“早什么早,都快八点了。”她说,声音洪亮得像在广场上喊麦,“阿姨炖了一早上的汤,想着你一个人住,肯定不好好吃饭——”
她的话顿住了。
因为她看到了螂傲天。
螂傲天正站在客厅中间,衬衫领口敞着,头发乱着,触须已经收进发丝里了,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正直直地看着江姨,面无表情。
江姨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灿烂了。
“哟,小伙子也在啊。”
她端着砂锅就往里走,我赶紧让开道。
“来来来,正好,阿姨炖的排骨汤,你们俩一起喝。”
她把砂锅往餐桌上一放,转过身,上下打量着螂傲天。
那眼神,跟菜市场挑西瓜似的。
“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螂傲天。”他说,语气淡淡的,但还算礼貌。
“螂傲天?”江姨咂了咂嘴,“这名字挺特别啊,姓螂?”
“嗯。”
“做什么工作的?”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来了来了来了。
螂傲天面不改色:“地下物流管理。”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地下物流管理?那不就是下水道王国吗?!
江姨却点了点头,一脸认真:“地下物流?哦,就是那种……管道运输?”
“差不多。”螂傲天说,表情纹丝不动。
我站在旁边,手心已经开始冒汗了。
江姨又问:“家里几口人啊?”
“数不清。”
“数不清?”江姨愣住了,“你家里兄弟姐妹这么多?”
“嗯。”螂傲天顿了顿,“本总……我是家里最大的,下面还有很多。”
我掐着自己的掌心,努力不让自己笑出来。
很多?那是以亿为单位吧。
江姨却越听越感兴趣,拉了把椅子坐下,拍了拍旁边的椅子:“来,小伙子,坐下聊。”
螂傲天看了我一眼。
我赶紧冲他使眼色——坐下坐下,别站着,站着更可疑。
他坐下了。
江姨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盘问:“你们怎么认识的啊?”
我抢在螂傲天开口前说:“就是……偶然认识的。”
“偶然?”江姨看着我,眼睛眯起来,“怎么个偶然法?”
“她拍了我一下。”螂傲天说。
空气安静了。
江姨的表情凝固了一秒。
我赶紧解释:“不是不是,是……是他帮我拿东西,我拍了他肩膀一下,表示感谢!”
“哦——”江姨拉长了声音,又看了看螂傲天,“小伙子挺热心啊。”
螂傲天没说话。
江姨又问:“那你家里父母呢?做什么的?”
“父亲已经过世了。”螂傲天说,语气平静,“母亲……很久没见了。”
江姨的表情柔和了一些:“唉,也是个苦命的孩子。”
她伸手拍了拍螂傲天的手臂:“没事,以后常来阿姨家吃饭,阿姨给你炖汤。”
螂傲天低头看了看她拍在自己手臂上的手,然后——
他居然伸手,轻轻握了握江姨的手。
“谢谢江姨。”
江姨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心了:“哎呀,这孩子,还挺懂礼貌。”
我站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这蟑螂,什么时候学会握手了?
江姨又聊了一会儿,问的问题越来越细——什么收入怎么样啊,有没有买房计划啊,以后打算在哪定居啊。
螂傲天一一回答,答案离谱到我好几次想捂脸。
“收入还行,够养小夏。”
“买房?本总……我觉得住这里挺好的。”
“定居?暂时没计划,看小夏的意思。”
江姨听得连连点头,最后拍着大腿说:“这小伙子不错,靠谱!”
我松了一口气,以为终于要结束了。
结果江姨忽然话锋一转:“对了,小伙子,你上次来的时候,我好像看到你头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的心又提了起来。
“是不是头发太长了?”江姨说着,伸手想去拨螂傲天的头发。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完了完了完了。
她的手指已经快碰到螂傲天的发丝了——
螂傲天忽然站起来。
“江姨,本总给您泡杯茶。”
江姨的手停在半空,愣了一下:“啊?”
“您坐,本总去泡茶。”螂傲天说完,转身走向厨房。
动作快得江姨都没反应过来。
我赶紧跟上去:“我帮你!”
厨房里,螂傲天正站在水槽前,从柜子里翻出一盒茶叶。
我压低声音问:“你干嘛?你会泡茶吗?”
“不会。”他说,语气平静,“但本总可以用别的方式让她不再追问。”
他说着,打开茶叶盒,捏了一撮茶叶放进杯子里。
然后——
我看到他的触须从发丝里探出来,轻轻在杯口上方摆动了一下。
一股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香气飘散开来。
不是茶叶的香,而是一种……温暖的、让人想打哈欠的味道。
“你放了什么?”我问。
“蟑螂界特制香料。”螂傲天说,端起茶杯,“能让心情愉悦。”
我:“……”
这蟑螂,居然用信息素泡茶?!
他端着茶杯走出厨房,我赶紧跟在后面。
“江姨,茶好了。”
他把茶杯放在江姨面前,动作居然还挺优雅。
江姨接过茶杯,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
然后——
她的眼睛亮了。
“这茶真好喝!”她说,又喝了一大口,“小伙子,你在哪买的茶叶?”
“特制的。”螂傲天说,“江姨喜欢就好。”
江姨又喝了几口,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眼神也越来越柔和。
她放下茶杯,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夏啊,这小伙子真不错,你好好处。”
我愣住了。
刚才不是还在追问身份吗?怎么喝了几口茶就变卦了?
“那个……江姨,您不问问……”
“问什么?”江姨摆摆手,“我看人准,这小伙子靠谱,你跟他好好处,阿姨放心。”
她站起来,又拍了拍螂傲天的肩膀:“小伙子,以后常来阿姨家吃饭。”
螂傲天点了点头:“好。”
江姨又叮嘱了几句,才端着空砂锅走了。
我关上门,靠着门板,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你往茶里放了什么?”我问。
螂傲天坐在沙发上,触须从发丝里探出来,轻轻摆动着。
“蟑螂界特制香料。”他说,语气淡淡的,“能让心情愉悦。”
我看着他,看着他头顶那两根轻轻摆动的触须,看着他琥珀色眼睛里那一点点得意的光。
哭笑不得。
但又觉得——
这只蟑螂,虽然手段离谱,但每次都能帮我解决麻烦。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下次别这样了。”我说,“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
“不会。”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本总不会让你被发现。”
我看着他,心里那股暖意又涌上来了。
有他在,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