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一、十多天的等待
客栈的小房间里，阳光从窗棂漏进来，铺在木桌上。乌洛莺给巴瑞尔倒了一杯温水，推到他面前，然后在他对面坐下，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
“被冲散之后，我就一直往北走，想着你肯定也会往这个方向来。到了中土之城，我就留了下来，等。”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
顿了顿，她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我把城里所有的客栈都走了一遍，每家都留了话——如果见到一个二十多岁的大漠汉子，带着马刀，就告诉他，有人在等他。”
巴瑞尔的心里，像被一团温水裹住，又暖又酸，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哽着，终究还是没说出口。
“我还画了你们的像。”乌洛莺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羊皮纸，小心翼翼地展开。纸上用炭笔画着三个小人，一个高，一个矮，都穿着马甲，脸画得凶巴巴的；旁边还有一个人，比前两个高一些，手里拎着一把刀，眉眼画得憨憨的，透着一股傻气。
巴瑞尔盯着那张画，看了半天，伸手指着那个憨憨的人，一脸错愕：“这是我？”
“嗯。”乌洛莺点点头，眼底藏着一丝笑意。
“怎么画得这么……”他搜肠刮肚，也没想出合适的词，只觉得那画像，跟自己半分不像。
乌洛莺抬眼看向他，眼里的笑意再也藏不住，弯成了月牙：“丑？”
巴瑞尔：“……”
他竟无言以对。
乌洛莺把羊皮纸小心地折好，收回怀里：“画像的人说，没见过这么凶，又这么憨的人，他们要是看见，肯定能一眼认出来。”
“那他们看见了吗？”巴瑞尔问，心里竟有了一丝期待。
“没有。”乌洛莺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等了十多天，没人见过他们，也没人见过你。”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子边缘，指尖泛白：“我每天都出去转，在各个街口待一会儿，看看能不能遇上。金狐也跟着我，满城地闻。可什么都没找到，连一点痕迹都没有。”
巴瑞尔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微微发疼。
他知道等待是什么滋味。分开的每一天，他都在往前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一定在前面，下一刻，就能看见她。那种盼着，又怕盼不着的滋味，那种满心期待，又被现实一点点浇凉的感觉，他尝过，比谁都清楚。
“毛毛呢（金狐）？”他转移话题，想让她的心情缓一缓。
“在楼下。”乌洛莺说，“我让它闻遍了全城，没有柯林的味道。”
她抬起头，看着巴瑞尔，眼里藏着疲惫，藏着失落，还有一点点藏不住的害怕，像个迷路的孩子：“狼会用尿液给同类传递信息，柯林或许也有这个习惯。毛毛熟悉柯林的气味，如果他在城里待过，它一定能闻到。可它什么都没闻到。”
巴瑞尔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那是不是说……”
“他们还没到。”乌洛莺打断他，语气笃定，“中土之城是必经之路，他们一定会路过这里。”
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所以我只能等。”
巴瑞尔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眼里的倔强与无助，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像刚摸过冰。
“现在不用你一个人等了。”他说，声音低沉，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我陪你一起等。”
乌洛莺低下头，看着被他握住的手，手指动了动，没有抽回来。
窗外传来街上的喧闹声，讨价还价的喊声、孩子的笑声、艺人的吆喝声，远远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屋里很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轻轻交叠，在小小的房间里，漾开一圈温柔的涟漪。
“说说你的事。”她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这么多天，你去了哪儿？”
##二、略过的故事
巴瑞尔坐在那里，把自己这些天的经历，轻描淡写地说了一遍。
被冲散之后，一路往北走，走到一个叫云圣王国的地方，撞见他们用活人祭神，甚至活剥人皮。他看不下去，想救人，结果反被抓住，关了起来。
“后来呢？”乌洛莺的手微微收紧，眼里闪过一丝担忧，急急地问。
“后来遇到一个人。”巴瑞尔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没有半分波澜，“叫狄亚罗，是书院的文史官。他帮了我，把我救了出来。中土之城的事，就是他告诉我的。”
他说得简略，那些被关押的苦楚，那些挣扎的艰难，都被他轻轻略过，像从未发生过。可乌洛莺听得很认真，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从头到尾，没有打断，她知道，他略过的，都是最难熬的日子。
“那抓你的人……”她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怕触碰到他的伤口，“没把你怎么样吧？”
巴瑞尔想起公主府里的那些日子，心里微微发虚，可脸上依旧平静，摇了摇头：“关了些日子，后来狄亚罗求情，就放了。”
乌洛莺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她知道，他不想让她担心。而她，也愿意假装相信，他过得很好。
这世间的陪伴，大抵就是如此，你藏起你的苦楚，我假装不曾看见，彼此守护，彼此温暖。
###三、好主意
漠云山深处的矿洞里，火光摇曳，跳动的火苗把岩壁上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忽明忽暗。
罕石勒坐在坑底，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那几道暗红色的纹路，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像被狂风搅乱的湖面。自从上次从山口被拖回来之后，这些纹路就再也没有加深过，像被定住了一般。可艾尔莎不一样，她身上的纹路越来越密，越来越深，整个人也越来越沉默，像一朵渐渐枯萎的花，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
戈温说，那是血石在改变她，用不了多久，她就会变得和那些归化者一样，失去自己的意识，变成血石的傀儡。
罕石勒不想让这种事发生。
他想起那天在山口，他背着艾尔莎，跑了那么远，最后体力不支，轰然倒下。他到底是怎么撑下来的？他和矿洞里的其他人，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只有一件事，是他做过，而其他人都没做过的。
他喝过那怪物的血。
那天在祭坛上，他被逼到绝境，咬断了怪物的触须，吞下了那些暗红色的液体。
也许……那怪物的血，能救他们？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般，在他心底疯狂生长。他立刻找到戈温，把自己的猜测，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
戈温听完，久久沉默，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你想用圣骸的血……救我们？”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敢置信。
“圣骸”是他们对那怪物的尊称。
“也许可以试试。”罕石勒的眼神很坚定，“我喝过它的血，到现在也没有变成归化者。如果它真的能逆转血石的侵蚀，那你们就不用一辈子困在这矿洞里，做血石的奴隶了。”
戈温又陷入了沉默，眉头紧锁。
圣骸是他们供奉了几十年的“神”，是矿洞里所有归化者的信仰，没有人敢冒犯它，更没有人敢从它身上取血。
“我知道你们不敢。”罕石勒看着戈温，看着他眼里的犹豫与忌惮，缓缓开口，“所以，让我去。”
戈温抬眼，看向罕石勒，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把我献祭。”罕石勒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决绝，“你们把我放在祭坛上，它肯定会出来吃我。我会拼死再咬一口它的血。如果我能活着出来，就说明我的猜测是对的；如果我不行……就当是我给你们献祭了，也算死得其所。”
戈温看着罕石勒，看着他眼里的坚定，没有半分退缩。他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矿洞里的火光，都暗了几分。
最后，他点了点头。
“这是个好主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