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则种子洒下去的头几天,城市没变成天堂,反而像个刚动完大型手术、还处在麻醉后疯狂谵妄期的病人。
混乱,难以想象的、带着诡异色彩的混乱。
西区商业街,一个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大概是习惯了以前卡点上班的步伐,在规则种子融入后,下意识地加快脚步,小跑起来——这在旧系统下是明令禁止,会触发“速度剥夺”的。他跑了三步,心里还在庆幸那种无形的束缚感没了,第四步踩下去,脚感不对。
不是踩到东西,是脚下的感觉消失了。他低头,骇然发现脚下那条铺设平整的人行道砖石,像是突然变成了柔软的水面,以他落脚点为中心,荡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砖石纹理的“涟漪”!
涟漪所过之处,地面微微起伏,旁边的消防栓吱呀一声歪了,橱窗玻璃咔咔作响。男人吓得魂飞魄散,想停,身体却因为惯性又往前踉跄一步。
“哗啦——!”
更大一圈涟漪荡开,这次波及到了路边一个报刊亭。亭子像个醉汉一样晃了两晃,里面堆积的杂志报纸稀里哗啦滑落下来,老板探出头,一脸懵逼。
男人终于勉强站稳,脸色煞白,喘着粗气,再也不敢动弹。他脑子里有点懵懂的明悟:能跑了,但“跑”这个动作,似乎和脚下这片土地的“稳定”产生了某种他还不理解的关联。自由有了,但如何使用这份自由而不惹祸,成了新问题。
老城区筒子楼里,一个孩子因为玩具被抢,放声大哭。声音尖利,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他妈妈,一个被生活磨得有些憔悴的女人,下意识地就用旧日里的思维呵斥:“闭嘴!不许吵!再哭就把你扔出去!”——旧系统下,超过一定分贝的、未经许可的“噪音”,可能会招致更可怕的惩罚。
然而,这次呵斥没止住哭声,反而像是往火堆里浇了油。孩子的哭声骤然拔高了一个八度,更加凄厉,更加穿透耳膜。
更诡异的是,哭声仿佛具备了某种实质的传播力,楼里其他几户人家养着的狗,平时都很安静,此刻突然同时狂吠起来,叫声焦躁不安。楼下几只流浪猫也弓起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整栋楼瞬间被一种尖锐的、充满负面情绪的声浪包围。
女人呆住了,看着哭得撕心裂肺的孩子,听着满楼的狗吠猫嚎,第一次对自己脱口而出的话感到了恐慌。她隐约感觉到,自己的“呵斥”情绪,似乎通过某种难以言喻的方式,和孩子“委屈”的哭声产生了共鸣,并被放大了。情绪,成了可以扰动环境的力量?
类似光怪陆离的事件,在城市各个角落层出不穷。有人试图用“集中精神”来寻找丢掉的钥匙,结果钥匙没找到,眼前一片区域的景象却开始模糊扭曲,仿佛焦点无法对准;有人心里强烈“希望”讨厌的邻居摔一跤,结果邻居好端端走着,自家阳台的花盆却无缘无故掉下去摔碎了;两个人在街头争吵,激烈时互相“诅咒”,结果谁也没事,他们中间那段马路上的沥青却莫名融化了巴掌大一块,冒着古怪的气泡。
人们拿到了名为“自由”的武器,却惊恐地发现,这武器没有说明书,没有保险栓,而且似乎指向所有人,包括自己。传统的物理规律和社会规范,在新生的、弥漫在空气中的“规则潜在性”面前,变得摇摇欲坠。媒体和幸存的社会机构,将这段日子称为“规则真空期”或“后系统震荡”,充满了不安和未知。
通勤者联盟,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仓促又必然地成立了。
核心是老陈。他在医疗设施里缓过劲来之后,凭着刑警的本能和那份沉重到可怕的记忆,立刻意识到必须做点什么。他通过过去的一些渠道,艰难地联系上了其他一些在“净化模式”中幸存下来,并且同样开始恢复部分通勤记忆、或者明显感受到自身变化的人。
第一次秘密聚会,在一个废弃仓库。来了十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共同点是眼神里都有一种惊魂未定,以及隐隐的、与周遭世界不同的“锐利感”。他们是最早熟悉规则(哪怕是旧规则)运作的人,也是规则种子的第一批、也是最深度的承载者。
联盟建立之初,目标似乎很一致:自保,互助,搞明白现在到底怎么回事,然后……或许能帮帮那些更懵懂的普通人。
但很快,分歧就出现了,尖锐得像是仓库里生锈的铁皮。
以一个大胡子、以前干健身教练的男人为首的激进派,嗓门最大:“还帮别人?我们先得把自己顾好!你们没感觉到吗?我们现在不一样了!我们能‘做到’一些事情!这个世界已经变了,弱肉强食才是新规则!我们应该利用这种……这种‘能力’,建立我们自己的秩序!我们懂规则,我们该是新的‘规则师’!”
另一个戴着眼镜、以前是图书馆管理员的女人则激烈反对,她脸色苍白,抱着手臂,声音发抖:“不!不能再用!这力量是诅咒!是系统留下来的毒!你们还没受够吗?就是因为有规则,有这些鬼东西,我们才经历了那些噩梦!我们应该想办法封印它,压制它,让大家忘掉这一切,回归正常的生活!哪怕……哪怕那正常只是表面的!”
两派人在仓库里吵得面红耳赤,激进派觉得保守派懦弱愚蠢,保守派觉得激进派疯狂危险,眼看就要从争吵升级为推搡。
“都他妈给我闭嘴!!”
老陈猛地一拍旁边锈蚀的铁桌子,一声巨响,镇住了场面。他喘着粗气,眼神扫过众人,那里面的血丝和疲惫,比任何人都多。
“吵?吵能解决问题?” 他声音沙哑,“建立新秩序?说得轻巧!你怎么定义你的‘秩序’?靠拳头大?那你和旧系统那些冰冷的条款有什么区别?不过是换了个暴君!”
“回归正常?” 他看向那个女管理员,语气稍缓,但依旧沉重,“丫头,我也想。但我问你,外面那些因为不会用这‘诅咒’而搞得一团糟的普通人,他们能‘正常’吗?这力量已经散出去了,像空气一样,你能把它收回来?”
他疲惫地抹了把脸:“我们现在是拿着炸药包的人。激进派想随便点,保守派想把炸药包埋了当没看见。要我说,我们得先学会怎么拿稳它,然后……试着看看,能不能用它来开山修路,而不是炸死自己。”
老陈艰难地试图走一条中间道路:引导、教育、建立共识。联盟首先是一个学习小组和互助会,大家分享各自对“规则种子”带来的微妙感知和能力的体会,尝试总结一些初步的、安全的“互动原则”。同时,谨慎地接触和帮助一些陷入麻烦的普通人。
但这工作太难了。内部矛盾不断,今天这个激进派成员私自用能力恐吓了一个小混混,明天那个保守派成员因为恐慌差点能力失控。外部压力更大,政府部门成立了专门调查组,对联盟充满了疑虑和警惕,媒体则捕风捉影,将联盟描绘成“规则异变者集团”,可能带来新的危险。
老陈常常在深夜,独自对着城市地图和杂乱的手写笔记发呆,烟一根接一根。他怀念以前当刑警的日子,虽然也累,虽然也危险,但目标明确,坏人好人,法律证据,清清楚楚。现在呢?一切都是模糊的,试探的,如履薄冰。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带领一个组织,而是在努力拉住一群随时可能炸开的疯子,走在一条看不见的、很可能下一秒就崩塌的独木桥上。
而那个真正改变了这一切,如今却被大多数人遗忘或只存在于模糊传说中的人——林默,在哪里?
他躲在城市最东北角,一片几乎被规划遗忘的老旧厂区宿舍楼里。房子是很多年前的样式,墙皮剥落,楼道堆满杂物,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和老人家的气息。他租了顶楼一个带小阳台的单间,几乎从不下去。
他的身体“回来”了,至少看起来是。能走,能吃饭,能睡觉。但后遗症严重得让他自己都常常感到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