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枯叶还悬在窗框上，一动不动。
张羽盯着那片叶子，心想这破厂子连空气都懒得流动，怕是连灰尘都不愿在这儿多待一秒。他脚底发烫，不是因为地板又烧起来了，而是血流得太慢，热得发麻。左臂焦黑一片，皮肉翻卷，像被烤糊的腊肠，疼得他想骂人，但嘴一张，只咳出一口带腥味的气。
蓝光和黑雾还在空中拉锯，噼啪作响，像老电视信号不良时的画面。装置顶部的罩子转得快要散架，铜管里能量乱窜，焊点一个接一个崩开，火星子溅到他裤腿上，烧出几个小洞。
“来啊。”他低声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话音刚落，幽影动了。
不是冲他，也不是打装置，而是双掌猛地拍地。
轰——
整个厂房像是被人从底下踹了一脚，地面裂开蛛网状缝隙，碎石飞溅。原本焊接固定的七块铜板全被掀翻，法阵残骸暴露在外，黑气顺着裂缝往上涌，瞬间缠住那些刻满符文的金属片。
张羽瞳孔一缩：“糟了。”
他还没喊出口，就看见那些残阵反了过来，像吸管一样开始抽装置里的能量。蓝光由亮转暗，顶部罩子发出刺耳哀鸣，转速骤降，眼看就要停摆。
“操！”他吼了一声，左手本能按向装置，想强行稳住输出。
可这一碰，逆流冲上来，整条手臂像被高压电贯穿，胸口一闷，喷出一口血。血滴在地上，还没化开就被黑雾吞了。
他踉跄后退两步，膝盖发软，差点跪下。右脚旧伤彻底撕裂，血顺着鞋底往外渗，踩一步留一个红印。
“别靠太近！”他嘶声喊，“他在收网！”
这话是冲着身后喊的，但他没回头。他知道他们还在。
青丘站在西墙残垣上，五条尾巴燃着火，火焰织成弧形屏障，挡住正面袭来的幻影。她咬牙，甩尾横扫，火线切进空气，把那道虚影劈成两半。可那幻影刚散，第二道从地下钻出，黑雾凝成人形，抬手就是一道阴风。
她跃起闪避，肩头还是被刮了一下，红裙裂开一道口子，皮肤泛紫。
“烦死了！”她骂了一句，落地滚了半圈，重新站定，火势稍弱。
苍狼怒吼一声，双拳砸地，震劲爆发，把第三道幻影震得粉碎。他扛起一根断裂钢梁，边往中心跑边吼：“撑住！老子来了！”
钢梁一头抵在东面裂缝前，另一头靠在墙上，勉强撑住不断塌陷的结构。他喘着粗气，额头流血，但眼神凶得跟狼一样。
玄风蹲在控制箱旁，手套已经破了，手指带血。他一脚踢开锈蚀盖板，徒手拔掉两根导线，动作快得像拆炸弹。耳边碎石哗啦砸下，他头都没抬。
“灵音！”他喊。
灵音蜷坐在花膜核心，双手合十，脸色苍白。她听见了，但没应声。花膜厚度减半，但仍完整，像一层薄纱裹住所有人。她闭着眼，轻声哼着族中安魂曲，声音微弱，但没断。
“白泽……”张羽心里默念了一句，没说出来。
他知道这老头要是还在，肯定又要拿玉笔画符，嘴里还念叨什么“此术不正，然势所迫”。可现在没人来救场，也没人讲道理，只有他站在这儿，拖着一身烂肉，还得继续打。
幽影站在黑雾中央，衣袍无损，气息平稳。他嘴角含笑，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凝聚一团漆黑光球，电光乱窜，颜色接近紫黑，一看就不干净。
“你前二十年交房租？”他开口，声音不响，却字字扎耳，“那你有没有想过，有些账，不是钱能结清的？”
话音落，光球分裂成九道，从不同角度包抄而来。
速度快得肉眼难辨，只留下九道残影。
张羽咬牙，魔王之躯本能反应，体内封印松动一丝，眼瞳闪过一道暗金纹路。他右脚猛蹬地面，拖着伤腿强行闪避，躲过七道，第八道擦肩而过，衣服炸开，皮肉焦黑一片；第九道正中左臂，整个人被轰飞，撞在装置上，金属外壳凹进去一块。
他滑落在地，耳朵嗡鸣，视线模糊。
可他还撑着没倒。
“张羽！”灵音喊。
“别管我！”他吼回去，挣扎着要爬起来。
幽影缓步走来，黑袍拖地，像拖着一整片夜。
“你不是要接住吗？”他居高临下，“那就接住这一次。”
张羽低头，看见自己左手还在流血，右手撑地，指尖抠进水泥缝。他喘着气，忽然笑了。
“你说我接不住？”他抬头，眼神有点疯，“我前二十年外卖从不给差评，房东涨价我都忍了，老院长教的规矩我一条没忘——你现在跟我说，这事我接不住？”
他猛地站起，左手狠狠拍向装置。
晶体爆发出强光。
不是为了启动什么，不是为了修复装置，只是单纯地——释放能量。
嗡——
蓝光暴涨，顺着铜管炸开，所有焊点同时发烫，顶部罩子转速拉到极限，发出尖锐啸叫。能量顺着地面裂缝反冲，与黑雾对撞，轰然炸开。
气浪把所有人都掀翻。
幽影第一次皱眉，后退半步。
张羽站在光焰中央，脚底流血，半边身子焦黑，可他没倒。
“地方是烂了点。”他抹了把脸，血和灰混成泥，“可你不是也来了？”
他站回装置前，与幽影遥相对峙。
青丘甩掉火星，五尾重新燃起烈焰，站上西墙残垣。
苍狼把弯了的钢管掰直，横在胸前，守在东口。
玄风重新装弹，枪口锁定幽影。
灵音双手护花，花膜再次展开，笼罩全场。
战斗，开始了。
张羽盯着幽影，低声说：“来啊。”
幽影没动，只是轻轻抬手。
下一秒，四面墙体开始塌陷，碎石如雨落下，封锁逃生路径。天花板上的铁架扭曲变形，一根吊钩砸下来，插进地面，离张羽脚边不到半尺。
“艹！”他跳开一步，脚底伤口撕裂，疼得眼前发黑。
青丘被落石逼得后退，火墙出现缺口，黑雾趁机涌入，腐蚀地面，冒出刺鼻白烟。
苍狼怒吼一声，冲上去用肩膀顶住即将压下的横梁，肌肉绷紧，青筋暴起。他咬牙：“撑住！别让他靠近装置！”
玄风翻身跃下平台，冒着落石冲向控制箱，一脚踢开锈蚀盖板，徒手拔断两根导线。他回头大喊：“切断辅助线路！不然全被吸干！”
张羽立刻松开左手，却被逆流冲击，胸口一闷，又喷一口血。
他趴在地上，咳得厉害，手指还在抖。
“不行……”他喘着，“再这样下去，我们连十分钟都撑不住。”
灵音蜷坐在花膜核心，脸色更白了。她双手发抖，花膜厚度进一步减薄，边缘开始出现细小裂纹。
“我……还能撑一会儿……”她小声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青丘半跪在西側残垣，五尾火焰减弱，呼吸急促，右肩被落石擦伤，血顺着胳膊往下滴。
“少废话了，”她咬牙，“赶紧想办法，再这么耗下去，我们都得埋在这儿。”
苍狼靠着断裂钢梁站着，额头流血，胸口起伏剧烈，手中紧握武器，守护在张羽侧后方。
“要不……拼一把？”他低声道，“我冲上去缠住他，你们找机会反击。”
“你冲上去就是送死。”玄风打断他，蹲在控制箱旁检查剩余弹药，“他根本不怕物理攻击。”
“那你有办法？”苍狼瞪眼。
“暂时没有。”玄风冷静地说，“但我可以拖时间。”
张羽撑着站起，左手微颤，双眼布满血丝，但仍死死盯着幽影。
他知道他们在等他说话。
可他什么办法也没有。
魔王的记忆还没回来，力量也掌控不了，每次催动都像在拿命换时间。他现在就像个卡在半路的软件更新，功能残缺，运行卡顿，随时可能崩溃。
幽影站在黑雾中央，缓缓抬手，准备下一波攻势。
张羽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活了几万年都甩不掉的孤独感。
他不想当什么魔王，也不想拯救世界。他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躺着，睡一觉，醒来发现这一切都是梦。
可他知道不行。
因为他站在这儿，身后还有人。
他深吸一口气，抹掉嘴角的血，低声说：“都别动。”
众人一愣。
“我说，都别动。”他重复一遍，声音不大，但很稳，“接下来这一招，我自己来。”
“你疯了？”青丘喊。
“我没疯。”他咧嘴一笑，“我只是……不想再被房租追着跑了。”
他说完，慢慢抬起右手，掌心对准装置。
他知道这一下可能会让晶体彻底失控，也可能让自己当场报废。
但他必须试。
因为如果不试，他们连今晚都熬不过去。
他咬牙，将最后一丝力气灌入手掌。
装置蓝光剧烈闪烁，晶体开始共鸣。
整个厂房震动加剧，地面裂缝扩大，黑雾疯狂涌动。
幽影终于变了脸色。
他第一次露出警惕的神情。
张羽盯着他，低声说：“来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