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枯叶悬在窗框上,没落地。
张羽盯着那片叶子,心想这破厂子连风都懒得吹,怕是连灰尘都不愿在这儿安家。他右手还握着拳,左手贴着装置外壳,晶体在里面嗡鸣,像块快没电的闹钟,一抽一抽地抖。
他正琢磨着,要不要跟白泽再借点玉笔画两道符给这破机器续命,忽然脚底一烫——不是伤口裂开的那种疼,是整块地板突然发烫,像是谁在下面烧火。
“来了。”白泽睁眼,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张羽没动,只把手指往装置里按深了一寸。他知道,等的人到了。
下一秒,东面裂缝像被人撕开的嘴,猛地喷出一股黑雾。不是之前那种慢悠悠渗出来的毒气,这一波直接炸开,撞在苍狼焊死的钢板上,发出一声闷响,火星四溅。钢板晃了三晃,钢筋锚点吱呀作响,发动机底盘往下沉了半寸。
装置蓝光剧烈闪烁,铜管里的能量流断了三次,顶部罩子转速骤降,差点停摆。
“操。”张羽低骂一句,手心被电流刺得发麻。他咬牙撑住,可左脚旧伤经不住震,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扑了半步。
就在这瞬间,黑雾中走出一个人影。
高,瘦,黑袍垂地,脸上像是被人用刀背刮过一遍,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他没看任何人,第一眼就盯住张羽。
“藏在破屋子里,想钓鱼?”幽影开口,声音不响,却像铁钉刮过玻璃,“你倒是比当年有趣。”
张羽抹了把脸,站直了:“地方是烂了点,可你不是也来了?说明咱俩口味差不多。”
他嘴上硬,心里却绷得死紧。这家伙走路没声,可每一步落下,空气都在颤。不是法术,也不是妖力,就是一种……存在本身带来的压迫感。像小时候孤儿院停电,走廊尽头站着个看不清脸的大人,你知道他没动,但他已经离你很近。
幽影没接话,抬手就是一掌。
不是冲张羽,也不是打装置,而是直拍法阵中心。那一片地面原本焊着七块铜板,刻着白泽昨晚连夜补的稳定符,结果幽影的手还没落实,铜板全炸了,碎片飞出去扎进墙里,深达半尺。
气浪掀来,张羽本能跃起,左手脱离装置,右掌迎上。
双掌相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沉闷的“咚”,像两块湿透的皮革拍在一起。可冲击波直接把青丘从西墙掀飞,撞在后墙上滑下来;玄风趴的二楼平台塌了一角,他滚了几圈才稳住;灵音的小花膜“啪”地裂了一道缝,她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丝。
张羽退了七步,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带血的脚印。最后一脚落地时,伤口彻底撕开,血顺着裤管往下滴,在水泥地上积成一小滩。
他喘着气,抬头。
幽影站在原地,衣袍都没动一下。
“就这?”张羽咧嘴,牙龈渗血,“我还以为你睡一万年能练出点新招。”
幽影终于笑了。嘴角往上扯,像是拉尸袋的拉链。
“你以为,我真是被你那点小聪明骗来的?”
他扫了一眼四周:苍狼横钢管挡在东口,青丘撑着墙重新站起,五条尾巴燃起橙红火焰;玄风重新架好枪,枪口微调,对准幽影眉心;白泽站在法阵残骸边,手里玉笔已点上半空,一道符正在凝形;灵音双手合十,花膜收缩,重新聚拢成一层薄纱,盖住所有人。
“一个废阵,一群伤兵,一个半死不活的魔王。”幽影声音轻了,“你们布置的埋伏,我看了一路。”
张羽没回嘴。他知道,完了。这局从一开始就不在他们手里。
可他还是站直了,把右手慢慢抬起来,抹掉嘴角的血。
“那你来干嘛?”他说,“来看我们怎么死?”
“我是来结束这个笑话。”幽影抬起双手,黑雾从他指尖涌出,迅速缠绕成两条锁链形状,“你说你要接住躲不过的事——可你接得住吗?”
话音落,锁链甩出。
一条直取装置核心,另一条奔张羽咽喉。
苍狼吼了一声,钢管抡圆了砸向第一条锁链,铛的一声巨响,钢管弯了,锁链只偏了半寸,仍擦着装置外壳划过,火花四溅,焊点崩裂数处。
第二条锁链更快,张羽只来得及侧头,锁链贴着脖子过去,割开衣领,皮肤上留下一道血线。
他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怕,是身体自己记得——这种速度,这种力量,是他几万年前就该熟悉的战场节奏。可现在,他只能靠本能躲。
“青丘!”白泽突然喊。
青丘早动了。五尾齐甩,火线交织成网,拦向第二条锁链。火焰烧上黑雾,发出滋滋声,锁链稍滞,但立刻再生,反而顺着火网反扑,逼得她急退。
玄风开枪。
砰!
暗红弹头带着符文光痕,直击幽影胸口。可在离他身体三寸处,弹头突然静止,像撞上无形墙壁,然后缓缓下坠,落地时已熄火。
“热身结束。”幽影双手一收,两条锁链缩回掌心,“现在,开始。”
他往前踏了一步。
整个厂房的地面裂开蛛网状缝隙,裂缝中涌出黑气。装置蓝光疯狂闪烁,顶部罩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尖啸,转速越来越快,眼看就要爆轴。
张羽知道不能再拖。他猛地转身,左手重新按上装置,晶体立刻回应,一股灼热能量顺着手臂冲上来,烧得他整条胳膊发麻。
“白泽!稳住它!”他吼。
白泽玉笔连点,三道符叠在装置底部,勉强压住震荡。可他自己脸色一白,退了半步。
幽影冷笑:“你以为靠这点残阵,就能挡住我?”
他抬手,掌心凝聚一团漆黑光球,里面电光乱窜,颜色接近紫黑,一看就不干净。
“这是你前世败给我那一击的升级版。”他说,“这次,我不打算留手。”
光球掷出。
不是直线,而是在空中分裂成九道,从不同角度包抄而来。速度快得肉眼难辨,只留下九道残影。
张羽咬牙,魔王之躯本能反应,体内封印松动一丝,眼瞳闪过一道暗金纹路。他右脚猛蹬地面,拖着伤腿强行闪避,躲过七道,第八道擦肩而过,衣服炸开,皮肉焦黑一片;第九道正中左臂,整个人被轰飞,撞在装置上,金属外壳凹进去一块。
他滑落在地,耳朵嗡鸣,视线模糊。
可他还撑着没倒。
“张羽!”灵音喊。
“别管我!”他吼回去,挣扎着要爬起来。
幽影缓步走来,黑袍拖地,像拖着一整片夜。
“你不是要接住吗?”他居高临下,“那就接住这一次。”
张羽低头,看见自己左手还在流血,右手撑地,指尖抠进水泥缝。他喘着气,忽然笑了。
“你说我接不住?”他抬头,眼神有点疯,“我前二十年房租都按时交,外卖从不给差评,老院长教的规矩我一条没忘——你现在跟我说,这事我接不住?”
他猛地站起,左手狠狠拍向装置。
晶体爆发出强光。
不是为了启动什么,不是为了修复装置,只是单纯地——释放能量。
嗡——
蓝光暴涨,顺着铜管炸开,所有焊点同时发烫,顶部罩子转速拉到极限,发出尖锐啸叫。能量顺着地面裂缝反冲,与黑雾对撞,轰然炸开。
气浪把所有人都掀翻。
幽影第一次皱眉,后退半步。
张羽站在光焰中央,脚底流血,半边身子焦黑,可他没倒。
“地方是烂了点。”他抹了把脸,血和灰混成泥,“可你不是也来了?”
他站回装置前,与幽影遥相对峙。
白泽从地上爬起,玉笔再点,符阵残余部分重新亮起微光。
青丘甩掉火星,五尾重新燃起烈焰,站上西墙残垣。
苍狼把弯了的钢管掰直,横在胸前,守在东口。
玄风重新装弹,枪口锁定幽影。
灵音双手护花,花膜再次展开,笼罩全场。
厂房内,蓝光与黑雾交织,能量余波在空中碰撞,形成一张看不见的网。
战斗,开始了。
张羽盯着幽影,低声说:“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