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洺在城外山坡上跪了很久。
膝盖下的泥土凉透了,从衣料渗进来,贴着皮肤,冷得发麻。她低着头,看着那个小小的坟头——石头垒得歪歪扭扭的,野草的根还露在外面几截,被风一吹,轻轻晃着。
她没哭。
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掏了个洞,风灌进去,呼呼地响。
远处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踩在枯草上,沙沙的。韩洺没回头,她知道是谁。
宋翊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天快黑了。”他说。
韩洺没动。
“回去吧。”
韩洺这才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边。太阳已经落到山后面去了,只剩一抹暗红色的光,把云染得像烧过的纸灰。洛水在远处静静地流,水面上飘着几点柳絮,白茫茫的。
她站起来,膝盖有点发软,晃了一下。
宋翊伸手扶了她一把,又很快松开。
“走吧。”
韩洺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回走。路上谁也没说话。
郑四平在城门口等着,看见他们回来,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只默默地跟在后面。
回到客栈,韩洺洗了手,坐在床沿上发呆。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土,她没抠干净,就那么看着,脑子里空空的。
有人敲门。
“韩姑娘,楼下有人找。”是店小二的声音。
韩洺愣了一下,站起来,推开门。店小二缩着脖子,指了指楼下大堂的方向:“是韩家的人,说是有事跟姑娘商量。”
韩洺下了楼,看见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男人坐在大堂的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茶,没喝。
那人看见她,连忙站起来,堆出一脸笑。
“二小姐。”
“什么事?”
那人搓了搓手,犹豫了一下,才开口:“老爷让小人来问一声——府里的事,二小姐有什么打算?”
韩洺看着他,没说话。
“老爷的意思是,”那人声音压低了,“韩家的家产不能就这么散了。主母虽然……虽然不在了,但韩家还有铺子、田地,还有几处宅子。老爷说,如果二小姐愿意,可以过继一个子嗣,继承家业……”
“不必了。”
韩洺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干脆。
那人愣了一下:“二小姐,这可是韩家几代的基业……”
“我说不必了。”韩洺看着他,眼睛没眨,“韩家的东西,我不要。”
那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头想了想,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这是老爷让小人带给二小姐的——韩家在洛阳城西的一间铺子,地契已经过户到二小姐名下了。老爷说,算是……算是补偿。”
韩洺看了一眼那张纸,没伸手。
“拿回去。”
“二小姐……”
“我说拿回去。”韩洺的声音冷了下来,“我不需要。”
那人脸上僵了一下,又挤出一丝笑:“二小姐,您别跟老爷置气。老爷也是一片苦心……”
韩洺没再理他,转身上了楼。
回到房间,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站了一会儿。心里那个洞还在,风还在灌。
她睁开眼,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出去。
大理寺的衙门在洛阳城的中轴线上,离皇城不远。青砖灰瓦,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斑驳,但那股威严还在。
门口站着的差役看见她,愣了一下,伸手拦住。
“什么人?”
“韩洺。求见宋大人。”
差役上下打量了她几眼,大概觉得一个女子跑到大理寺来有些稀奇,但还是进去通报了。过了一会儿,郑四平从里面走出来,看见她,有些意外。
“韩姑娘?你怎么来了?”
“我要见宋大人。”
郑四平挠了挠头,侧身让开:“进来吧。”
韩洺跟着他穿过前院,走过一道长廊,来到一间公房门口。郑四平敲了敲门:“大人,韩姑娘来了。”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才传来宋翊的声音:“进来。”
韩洺推开门,看见宋翊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堆卷宗。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沉沉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坐。”
韩洺坐下,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掌心,掐出月牙形的红印。
“我想求你一件事。”
宋翊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我想进大理寺。”
宋翊的眼神动了一下,但还是没说话。
“我不要韩家的东西,也不要什么补偿。”韩洺说,声音很稳,但指尖在发抖,“我想留在大理寺,当个仵作。”
宋翊放下手里的卷宗,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你知道大理寺的规矩吗?”
“知道。”
“女人不能碰尸体。”
“我知道。”
“这是朝廷的规矩,不是我的规矩。”
“我知道。”
韩洺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但规矩是人定的。”
宋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窗外的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大理寺卿是我的顶头上司,他姓王,今年五十七岁,在大理寺待了三十年。他信奉一句话——‘祖宗之法不可变’。”宋翊顿了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他会反对。”
“那你就让他反对。”
韩洺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宋翊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在这里等着。”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韩洺一个人坐在公房里,手攥着衣角,指尖泛白。她听见外面有说话的声音,听不太清,但能感觉到语气越来越激烈。
“荒唐!”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带着怒气。
“一个女子,进大理寺当仵作?宋大人,你这是在开玩笑吗?”
“我没有开玩笑。”
宋翊的声音很平静,像一潭死水。
“女子碰尸体,不吉利!这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你让一个女子去验尸,传出去,大理寺的脸面往哪儿搁?”
“脸面重要,还是真相重要?”
“你——”
那个声音顿了一下,又响起来,更大了:“她懂什么验尸?女人家,连杀鸡都不敢看,还能验尸?”
“她懂。”
宋翊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多了一丝分量:“我在蜀地亲眼见过。她验的尸,比赵伯安验得准。”
院子里沉默了一会儿。
“就算她懂,那又如何?规矩就是规矩!今天你破例让她进来,明天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大理寺了?”
“规矩是死的,案子是活的。”
宋翊的声音冷了下来:“王公,你在大理寺三十年,应该比我更清楚——有多少案子,因为验尸不力,成了悬案?有多少冤魂,因为找不到真相,死不瞑目?”
“你——”
“我只要三个月。”宋翊说,“让她以‘特殊证人’的身份进来,试用三个月。三个月后,如果她不行,我亲自送她走。”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韩洺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的,像擂鼓。
终于,那个苍老的声音叹了口气:“三个月。就三个月。但丑话说在前头——如果她出了什么差错,你自己去跟上面交代。”
“好。”
脚步声越来越近,门被推开。宋翊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走吧。”
韩洺站起来,跟着他走出公房,穿过院子,来到一间偏房门口。宋翊推开门,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屋子,靠墙摆着一张木桌,桌上放着几样简单的工具——银针、醋碗、石灰粉。墙角堆着几卷草席,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石灰味。
“这是你的地方。”宋翊说。
韩洺站在门口,看着那间屋子,心里那个洞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点,没那么空了。
“委任状明天送到你手上。”宋翊顿了顿,“试用期三个月,月钱五贯。如果干得好,三个月后转正。”
韩洺点了点头。
“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宋翊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韩洺走进那间屋子,伸手摸了摸那张木桌。桌面很粗糙,有几道裂缝,指尖划过,有点扎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里的泥土还没洗干净,指尖磨破了皮,结了薄薄一层痂。
她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像是终于走到了一个地方,却发现前面还有更长的路。
第二天一早,韩洺去大理寺报到。
郑四平在门口等着她,手里拿着一卷纸,递给她:“韩校检,这是你的委任状。”
韩洺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纸上写着她的名字,盖着大理寺的官印,还有宋翊的签名。字迹端正,一笔一划,像他的人一样。
她把委任状折好,揣进怀里。
“验尸房在那边。”郑四平指了指后院的方向,“早上刚送来一具尸体,还没验。赵师傅腿伤还没好利索,今儿个请假了,得你上。”
韩洺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后院走。
验尸房在后院的角落里,是一间低矮的瓦房,窗户用纸糊着,透进一点灰蒙蒙的光。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仵作房”三个字,字迹有些模糊了。
郑四平推开门的动作顿了一下。
“韩校检,你……你确定要进去?”
韩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很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熟悉的气味——石灰、草药、还有腐败的甜腥味。靠墙的木桌上,放着一具尸体,盖着白布,只露出一只手。
那只手青紫色的,手指微微蜷曲,指甲缝里塞着黑色的污垢。
韩洺站在桌前,盯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儿。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掀开了白布。
白布下面,是一张脸——或者说,曾经是一张脸。
尸体的面部皮肤被完整剥离了,从额头到下巴,像被人小心翼翼地揭下来一层壳。露出来的肌肉和骨骼清晰可见,眼窝深陷,鼻梁的软骨白森森的,嘴唇的位置只剩下两排牙齿,露在外面,像是在笑。
韩洺愣住了。
她见过很多尸体——淹死的、烧死的、摔死的、被刀砍死的。但她从没见过这样的死法。
面部皮肤被完整剥离,边缘整齐,没有撕裂,没有挣扎的痕迹。像是活着的时候被人用刀一点一点割下来的,又像是死后被精心处理过的。
她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层露出来的肌肉组织。
还有弹性。
死了不超过十二个时辰。
郑四平站在门口,没敢进来,声音有些发颤:“韩校检,这尸体……今早从城外乱葬岗拉来的。报案的人说,是个无名的乞丐,但……但这死法,不太对劲。”
韩洺没说话,盯着那具尸体,脑子里飞速转着。
面部皮肤剥离——这是她在大理寺接手的第一具尸体。
也是她从未见过的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