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陆舱内的时间，在比邻星 b 的寂静里被拉得格外漫长。天边没有泛起地球黎明时那种柔和的光，而是以一种近乎突兀的方式，从漆黑直接过渡到淡淡的橘粉色。没有鸟鸣，没有风声渐强，只有温度一点点回升，提醒着三人，这颗陌生星球的白昼，再次到来了。
魏星宇几乎是在第一时间睁开了眼睛。
他只浅睡了不到两个小时，睡眠很浅，梦境零碎，全是地底震动、太空杂波、丘陵阴影和初代文明那些冰冷的符号。神经始终处于半紧绷状态，哪怕在休息，也像一根随时会被拉动的弦。这不是他天生警觉，而是连续数年处在高危探索任务中，身体形成的本能反应。
张毅靠在对面的舱壁上，睡得也不安稳，眉头微微皱着，手里还下意识攥着数据板。昨夜他几乎通宵整理挖掘方案，把风险、步骤、应急措施一条条列写，直到确认所有细节都无懈可击，才勉强合眼。
陈峰依旧保持着值守状态，坐姿笔直，目光稳定，只是眼底多了一丝淡红血丝。作为团队里的安保负责人，他习惯把所有压力自己扛着，不抱怨、不松懈、不流露疲惫，像一尊沉默却可靠的壁垒，守在舱门附近。
“醒了？” 陈峰听到魏星宇起身的细微动静，低声开口，“外部环境稳定，没有异常生物靠近，地底震动依旧保持七秒一次，规律没有变化。太空杂波没有再次出现，一切暂时平静。”
魏星宇点点头，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走到舷窗旁。
窗外的荒原在晨光里呈现出一种冷寂的美感。灰褐色的土壤延伸到远方，暗紫色的低矮植被贴着地面生长，远处的丘陵轮廓清晰，坡度平缓，看起来毫无威胁，可谁也知道，那平静的地表之下，埋着足以牵动人类文明走向的秘密。
“张毅，醒醒。” 魏星宇轻轻拍了拍张毅的肩膀。
张毅猛地睁开眼，第一反应就是去抓数据板，语气带着刚睡醒的急促：“方案…… 挖掘方案我整理完了，分层开挖，被动探测，全程屏蔽，不会泄露信号……”
“我知道。” 魏星宇按住他的手，声音放稳，“先做个简单检测，我们今天不直接开挖，先做一件更重要的事。”
张毅愣了一下，清醒过来：“什么事？”
“再确认一遍昨夜那道太空杂波。” 魏星宇转过身，眼神凝重，“陈峰说它只出现了一瞬，可我们不能当它不存在。比邻星 b 距离太阳系四光年，是人类走出家门的第一站，如果这里早就被其他文明监测，那我们从登陆开始，就已经站在危险里了。”
这句话像一块冷冰，落在舱内的空气里。
张毅瞬间清醒，立刻坐直身体：“我马上启动深空被动监测，只接收、不发射，完全静默模式，不会被任何设备反向定位。”
“嗯。” 魏星宇点头，“重点排查近轨、恒星系内轨道、以及邻近恒星方向。尤其是…… 那道杂波出现的天区。”
三人立刻进入工作状态。
登陆舱的小型深空天线缓缓展开，角度微调，指向昨夜杂波出现的方位。屏幕上没有花哨的界面，只有一行行不断刷新的波形数据，大部分是宇宙背景辐射、恒星风、星际尘埃散射，杂乱而规律，没有任何人工信号的特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十分钟，半小时，一小时。
屏幕上始终一片平静。
张毅微微松了口气：“指令长，是不是我们多虑了？可能只是一次恒星耀斑的异常辐射，或者脉冲星的信号散射，并不是人工文明发出的。”
陈峰也开口：“从数据上看，确实没有重复出现的人工频段。也许只是一次偶然事件。”
魏星宇没有说话，依旧盯着屏幕。
他的眉心很安静，没有任何共振波动，说明附近没有初代文明设备被激活。可他心里那股不安，并没有消失。
人类太缺乏宇宙经验了。
他们不知道宇宙中有多少种文明，不知道他们用什么频率通信，用什么方式监测，用什么手段隐藏自己。一道一闪而逝的杂波，可能是自然现象，也可能是一次路过的探测、一次例行扫描、一次标记行为。
一旦是后者，那他们现在的隐蔽，就只是自欺欺人。
“再调宽一段频段。” 魏星宇忽然开口，“把初代文明设备常用的暗粒子伴生频段加进去。”
张毅愣了一下：“可是…… 那种频段只有你能感应到，普通仪器接收不到啊。”
“试试。” 魏星宇坚持，“昨夜地底遗迹震动，很可能和那道杂波在时间上重合。也许…… 那道信号不是发给我们的，是发给地底遗迹的。”
这个推测一出，张毅和陈峰同时愣住。
一股寒意，悄悄爬上后背。
信号不是给人类，是给初代遗迹？
那意味着，发出信号的文明，知道这里有遗迹。
甚至，他们知道遗迹的频率、位置、作用。
张毅不敢耽搁，立刻按照魏星宇的要求，调整监测范围，加入了暗粒子伴生频段。这一段频段极其狭窄，几乎被淹没在噪声里，正常情况下根本不会有人注意。
可就在频段接入的瞬间 ——
屏幕上，一道极其微弱、极其短促、几乎要被忽略的尖峰波形，一闪而逝。
和昨夜记录的杂波特征，完全一致。
“找到了！” 张毅的声音猛地拔高，又立刻强行压低，“是人工信号！绝对是！它还在！只是间隔发射，一次只持续零点几秒，我们之前刚好错过了！”
陈峰瞬间进入警戒状态，手悄悄按在了武器握柄上：“能不能定位来源？”
“在尝试！” 张毅指尖飞快操作，“信号太弱，间隔太长，需要至少三次接收才能计算轨迹…… 来了！第二次！”
屏幕上，尖峰再次闪烁。
魏星宇紧紧盯着那道波形，心脏微微收紧。
对方在持续扫描这片星域。
不是路过，不是偶然，是刻意、有目标、周期性的探测。
“第三次信号…… 来了！” 张毅猛地屏住呼吸，屏幕上快速算出一条粗略轨迹，“来源方向…… 比邻星的行星带外侧！距离我们不到 0.3 光年！”
0.3 光年。
这个距离在宇宙尺度上，近得可怕。
相当于对方的 “枪口”，已经顶到了人类的 “额头” 前。
“是什么？探测器？飞船？卫星？” 魏星宇沉声问。
“无法确定。” 张毅摇头，“信号特征太简单，只有探测标记，没有通信内容，没有能量特征，完全隐藏在恒星辐射里。这是……隐蔽式深空信标。”
隐蔽信标。
四个字，让舱内的气氛降到冰点。
设置信标，只有一个目的：标记这片区域，持续监测异常，等待母船或主监测站接收数据。
也就是说 ——
早在人类到来之前，就有其他文明，在比邻星 b 附近布下了监测设备。
他们盯着这颗星球，盯着这片星域，盯着……地底的初代遗迹。
“会是哪类文明？” 陈峰低声问。
魏星宇缓缓摇头，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沉默的丘陵。
“不知道。” 他声音低沉，“可能是封闭自保型，可能是友好型，也可能…… 是我们最害怕的那种，掠夺型、狩猎型。”
他顿了顿，说出了最残酷的判断：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他们知道这里有初代文明遗迹。”
张毅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那我们…… 还要挖吗？一旦开挖，遗迹震动变强，能量波动泄露，信标一定会捕捉到，到时候，我们就彻底暴露了。”
魏星宇沉默了。
这是他从登陆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犹豫。
挖，可能立刻引来未知文明，人类弱小，毫无反抗之力。
不挖，就拿不到初代科技，无法提升航行速度、无法强化隐蔽、找不到安全移民点，人类永远只能在宇宙边缘瑟瑟发抖，迟早也会被发现。
进也是险，退也是死。
这就是人类走出太阳系后，面对的第一道生死局。
他闭上眼睛，眉心那丝与地底遗迹相连的微弱共振，再次清晰起来。
遗迹还在七秒一次地轻微震动，像一种耐心的等待。
初代文明留下它，不是让人类害怕退缩的。
是让人类依靠它活下去。
“挖。” 魏星宇再次睁开眼，眼神里没有了犹豫，只剩下坚定，“但我们要改方案。不公开开挖，不制造震动，不触发大规模地质波动。我们用微型热熔钻，从登陆舱方向，地下潜行过去，直接打通到遗迹通道口。全程地下作业，不留地表痕迹，不增强遗迹波动。”
张毅猛地抬头：“这样难度会翻倍！距离超过三百米，深度一百二十米，微型钻根本撑不住……”
“用初代设备残能。” 魏星宇打断他，“天舟号上有从地球飞船拆下来的备用暗物质辅助模块，你应该带了小型化组件。”
张毅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对！我带了！可以临时搭建微型穿透装置，无声、无热、无电磁泄露，完全贴合初代频率，不会被外界信标识别为异常！”
“就这么做。” 魏星宇点头，“立刻准备设备，半小时后出发。”
“明白！”
陈峰也立刻接话：“我负责全程警戒，地表布置全频段干扰诱饵，把所有可能的异常信号掩盖成自然地质活动。”
三人立刻行动起来，疲惫被瞬间压到最低，紧张却有序的节奏充满了整个登陆舱。
魏星宇走到舷窗边，再次望向太空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