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声收卷铃刺破暑气，考点大门 “哗啦” 一声被人流冲开。攒了三天的紧张与压抑，在这一刻全炸成了欢呼与喧闹。
高磊背着书包走在前面，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脸上是卸下重负的轻松，脚步都轻快了几分；高垚跟在后面，把准考证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夹层，伸了个小小的懒腰，声音软软的却带着劲：“终于结束了，不用再天天刷题到半夜了！”
我和徐珊站在警戒线外，笑着朝他俩挥手。高磊一眼看见我们，撒腿就冲过来，汗津津的胳膊一把搂住我脖子：“哥！珊珊姐！你们可算来了！英语我感觉还行，选择题蒙得都挺顺！”
“就你嘴甜，别光说不练。” 高垚走过来，轻轻拽了拽哥哥的衣角，语气却很稳，“正常发挥，应该问题不大。哥，你别光顾着喊解放，等成绩出来再飘也不迟。”
“知道啦妹 ——” 高磊拖长调子，吐了吐舌头，显然没往心里去。
不远处，张澄澄拿着签到表从考点出来，看见我们便笑着走过来，额角还沾着薄汗：“考完啦？看俩孩子这状态，应该都挺稳。”
“多亏张老师考前点拨，高磊总算没怯场。” 我递过一瓶冰水，“您也辛苦了，守了三天。”
“应该的。” 张澄澄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接下来好好放松，等成绩出来再做打算。高磊别太放飞，基础再补补，总有好处。”
“知道了张老师！” 高磊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惹得大伙都笑。
中考一落幕，日子像是被按了慢放，蝉鸣都变得慵懒。
头两天，高磊彻底 “疯” 了。天不亮就跟着村里的半大孩子往河边跑，摸鱼、捉知了、打水仗，直到日头偏西才满身泥土地回家，被母亲拿着扫帚追着骂，他却抱着门框笑，浑身上下都写着 “解脱”。高垚则约了同班同学去县城，逛书店、看电影、喝冰奶茶，把攒了大半年的 “想做的事” 列成清单，一项项兑现，回来时还带了本高一数学预习册，说是 “先看着，别开学跟不上”。
我和徐珊也跟着凑趣，第三天就带着俩孩子去了县城的水上乐园。造浪池里，高磊抱着游泳圈尖叫着扑腾，被浪拍得满脸是水也不肯停；高垚坐在遮阳伞下，捧着冰可乐看哥哥疯闹，嘴角忍不住往上扬。徐珊拿着手机，不停给我们拍照，阳光落在她发梢，笑起来比手里的西瓜汁还甜。
疯够了，就该收心帮家里干活。
禹县的夏天，正是玉米地除草、施肥的农忙时节。母亲把围裙一系，往高磊手里塞了把锄头：“中考完也不能光玩，下地体验体验，才知道读书有多轻松。” 高磊嘴一撇想躲，却被父亲一眼瞪回去，只能不情不愿地跟着下地。
清晨的田埂还带着露水，高垚跟着母亲拔草，动作麻利，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也顾不上擦；高磊一开始还抱怨太阳晒、锄头沉，可看着父亲扛着五十斤的化肥袋，一步一喘地往地里走，也默默攥紧了锄头，虽然动作笨拙，却也没再偷懒。徐珊从小在城里长大，没干过农活，却也跟着学拔草、摘豆角，手上磨出了两个小水泡，我要给她贴创可贴，她却摆摆手：“没事，体验体验挺好，知道你们以前多不容易。”
傍晚收工回家，母亲会在院子里支起小桌，凉拌黄瓜、番茄炒蛋、蒸茄子，再切上一个冰镇西瓜，红瓤黑籽，甜得沁心。一家人围坐着，晚风卷着蝉鸣吹过来，高磊讲着村里的趣事，高垚说着同学间的八卦，徐珊偶尔插几句城里的新鲜事，笑声飘得很远，连天上的星星都好像亮了几分。
疯玩一周后，高垚主动把高中课本摊开，每天上午雷打不动预习两小时。“县一中竞争大，我得提前赶。” 她趴在桌上，笔尖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依旧是那副自律又坚定的样子。
高磊则有些蔫，趴在我旁边，手指抠着桌沿：“哥，我要是考不上高中，真要去读职高啊？”
我放下手里的书，拍了拍他肩膀：“先等成绩，不管结果咋样，都有出路。读职高选个喜欢的专业，好好学，照样能立足；要是考上普通高中，就更得收心，别再像初中那样混日子。路是自己走的，别等以后后悔。”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张澄澄拎着两个布袋子进来，一进门就笑：“听说高磊迷茫呢？我给你带了点东西。” 她把袋子打开，一摞是高垚的高中学习资料，另一摞是几本职高专业介绍册，“高磊你看，汽修、机电、计算机，都有前景，只要肯学，不比读高中差。高垚，这几本预习册你拿着，高一重点都标了。”
“谢谢张老师！” 俩孩子齐声道谢，高磊翻着介绍册，眼神渐渐亮了些，高垚则把资料抱在怀里，像捧着宝贝。
不知不觉中，我们已经回来快两周了，返程的日子也该提上日程。临走前一天，我提议带着全家去县城拍张全家福，爸妈和弟弟妹妹们都欣然同意。
照相馆里，摄影师忙着调灯光、摆背景。父亲特意换上了平时舍不得穿的蓝色衬衫，母亲也梳了整齐的头发，还叮嘱高磊把衣角拽平、高垚把刘海理好了。镜头前，父母坐在中间，脸上满是欣慰的笑；高磊站在父亲旁边，笑得一脸灿烂，还悄悄比了个剪刀手；高垚站在母亲身边，端庄文静，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我和徐珊站在爸妈后面，手牵着手，眼里满是安稳。摄影师喊 “茄子” 的瞬间，所有的幸福都被定格在镜头里。
返程我们选的是火车，母亲原本准备了满满一蛇皮袋自家种的蔬菜和西瓜，想让我们带回去尝尝鲜，可一想到火车上携带不便，又犯了愁。我笑着跟母亲说：“妈，不用带了，这么多东西拎着费劲，咱们找个快递点，把这些寄到平州就行，我到时候去取。” 母亲一听，连忙点头：“还是你想得周到，这样既不耽误你们带，也能让你们吃上家里的菜。”
临走那天，母亲天不亮就起来做饭，煮了鸡蛋、烙了葱油饼，还把要寄的蔬菜和西瓜仔细打包好，贴上地址标签。“到了城里别舍不得吃，这都是无公害的。照顾好自己，有空就常回来。” 她拉着徐珊的手，眼里满是不舍，“珊珊，高原要是欺负你，跟阿姨说，我揍他。”
“妈，我哪敢。” 我笑着接话，徐珊也挽着母亲胳膊：“阿姨放心，我们会好好的。”
高磊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比平时认真：“哥，珊珊姐，你们下次回来，我肯定长高了，也懂事了，再也不偷懒了，会好好照顾爸妈和妹妹。”
“嗯，哥信你。” 我揉了揉他的头，又看向高垚，“垚垚，在家多帮爸妈干点活，照顾好自己和哥哥。”
“放心吧哥。” 高垚点点头，眼里有不舍，却更有担当。
“淼淼还在医院忙，没法回来送我们，你记得常跟她通电话。” 徐珊补充道。
村口的槐树下，张澄澄也来送我们，穿着简单的白 T 恤，笑着挥手：“一路平安，有空常联系。祝俩孩子金榜题名，也祝你们幸福。”
“谢谢张老师，你也要好好的，早日遇到对的人。” 我朝她挥挥手。
我们先把打包好的蔬菜和西瓜送到镇上的快递点，看着快递员称重、扫码，确认能顺利寄到平州后，才赶往火车站。火车缓缓开动，扬起一阵轻尘。父母和弟弟妹妹站在站台边，不停挥手，身影越来越小；张澄澄站在村口的槐树下，直到火车拐过弯，才渐渐看不见。
徐珊靠在我肩上，轻声说：“这个夏天，真好。”
我握着她的手，望着窗外倒退的乡野景色，心里满是踏实。中考落幕，不是结束，而是新的开始。高垚即将向着县一中的方向奔赴，高磊也将迎来属于自己的人生选择，而我和徐珊，也将回到平州，继续为生活打拼，为这个家的未来蓄力。
蝉鸣渐渐远了，夏日的风却依旧温热。那些奋斗的汗水、相聚的欢笑、离别的不舍，都化作了心底最珍贵的光，陪着我们，走向更远、更亮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