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随安早上醒来,鱼竿还在礁石边靠着。他伸手摸了摸,线没断,也没打结。昨晚那一下很轻,像水面上落了点东西,他记得,但没急着记账。太阳刚出来,光照在账本上,有点烫。
他进屋坐下,打开账本。笔停了一下,写下:“淡水少一桶,鱼放生一条,炭笔少半截(不知谁拿)。”写完自己笑了。炭笔其实没丢,是他收进了抽屉。以前改方案时喜欢藏小秘密,现在管账也这样。
外面风不大,椰树叶沙沙响。秦挽月站在门口的阴影里,已经站了一会儿。她呼吸有点重,像是有话要说。门槛被她踩出了浅印。
她往前走了一步,木板吱了一声。
李随安没抬头。
“如果我说我是杀手呢?”她说话声音不大,但打破了屋里的安静。
笔停了。
他看了她一眼,不惊讶也不害怕,就像听人说“饭有点咸”。
“那你现在是什么?”他问。
秦挽月愣住了。手指动了动,又缩回去。她想过他会拔刀,会报警,会让她滚。甚至想过他会点头说“我知道”。可没人问过她——你现在是什么。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转身走了。影子从门缝里滑出去,很快。
李随安低头继续写。字还是歪的,像学生赶作业。他没再提那句话,也没多看一眼。账本上加了一句:“茶×1杯,不收钱。”旁边空着,昨天还有个“谢谢”回他。
中午风起了,苏锦瑟在杂货铺外卸货。箱子堆得高,最上面一箱干盐快要滑下来。她踮脚去够,差两寸。
一道黑影穿过沙地。
秦挽月出现在箱子旁,一手托住下滑的箱子,另一手扶稳整摞。动作快,没发出声音。她把所有箱子搬进屋,排成一排,整整齐齐。
苏锦瑟看着她背影,想说谢谢。
人已经走远了。
她低头,在当天账本最后一页写:“今日搬货。”笔顿了一下,没写名字。不是不想,是觉得这一笔不该留名。
沈清璃巡逻到杂货铺时,太阳正高。她拿下墙上的巡逻日志,翻开。看到“秦挽月”那一栏,原来写着“观察对象”,四个字被划掉了,墨痕粗,像是用力擦过。
她看了三秒。
重新写:“暂未分类。”
钉回墙上,转身就走。脚步没变,剑鞘上的麻绳松了半圈。
纪云谣傍晚才开始写记录。灯没开,屋里暗,她坐在床边,手里摸着新炭笔。粗糙的感觉让她安心。包袱放在床头,里面有针线、白纸、干粮。
她打开本子,翻到当天那页。
原本只写了“今日,晴”。
她想了想,在下面加了一句:“无名,无姓,自称杀手。今日搬货。”
字很平,语气像记天气。但“搬货”两个字写得重了些,像是用了点力。
合上本子,手指摸了封面。粗糙,但结实。
犹豫了一下,她在当页末尾画了个小圆圈。线条闭合,不显眼,像是随手画的。
这是她的标记——以后再看。
秦挽月回到椰林深处,停在那片不见光的地方。树冠太密,底下一直黑着,像泼了墨。她这些天都站这儿,不动,也不说话,影子缩成一团。
她慢慢抬起右手,摊开手掌。
这是一双握了二十年匕首的手。指节有茧,虎口有疤,小指断过,长歪了一点。现在,掌心沾着木灰,指甲缝有点黑。
她低头看着,很久没动。
风穿过树林,叶子响,影子晃。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混在树影里,分不清哪一段是她的。
她没说话,也没回头。
就像一把生锈的刀,站着,不动。
李随安还在杂货铺里。
他看完最后一本账,放下笔,伸了个懒腰。肩膀咔一声响,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四十岁的老骨头,进了十八岁的身体,零件还是旧的。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天还没黑,风凉了些。远处学堂窗户关着,里面没灯。他知道有人在,但不知道在做什么。
他没问。
转身回桌边,拿起鱼竿。线是好的,钩也没弯。他随手甩了一下空竿,银线划出弧线,落进海里,没有鱼咬钩。
正常。
他坐回椅子,翘起腿,鞋底蹭着地。账本摊在桌上,最新一行写着“今日搬货”。他看了两秒,没多想,也没笑。
岛上的日子就是这样。有人来,有人走,有人改名字,有人换活法。他不管,也不问。
只要别来找他就行。
沈清璃回到剑阁偏殿,盘腿坐下。运功调息,脖子边的霜纹亮了一下,慢慢变淡。她睁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剑放在膝盖上,轻轻摸了摸剑鞘。
麻绳松了,她没解,也没绑。
苏锦瑟整理完账本,锁进木匣。吹灭蜡烛前,她看向杂货铺方向。那里灯还亮着,窗纸上有个影子,坐着,不动。
她低声说:“还没动。”
和昨天一样。
纪云谣躺下了。她闭着眼,呼吸平稳,但右手还虚握着,像还拿着笔。包袱放在床头,整整齐齐。炭笔在袖子里,贴着手腕,有点凉。
李随安打了个哈欠。
他觉得今天和昨天差不多,明天估计也一样。岛上日子就是这样,没人吵,没人闹,事情一件件来,也都一件件过去。
他摸了摸鱼竿。
线没动。
浮标轻轻晃着,像在等什么。
远处,学堂西南角的地面上,一丝气息升起,带着织线的味道,微微颤动。
没人看见。
但岛知道。
他的鱼竿忽然轻轻一沉。
像是有东西,正悄悄咬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