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随安刷完牙,把毛巾搭在水槽边。阳光照在脸上有点热,他眯了下眼,顺手摸了摸鱼竿。
鱼竿没坏,线也没断。昨晚那一下挺重,但他手没抖。不是因为他多厉害,是习惯了。以前上班改方案到凌晨,甲方一个电话打来全推翻,他连骂人都懒得骂,只说:“要不我重做?”
现在也一样。有人想杀他,他递了杯茶。事情过去了,日子还得过。
他拿着鱼竿往海边走,路过杂货铺时看见那把匕首还插在沙子里。没人动,也没人提。岛上的人忙着摘椰子、修渔网、晒鱼干。生活照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已经第三天了。
他在礁石上蹲下,绑鱼钩。手指熟练地绕着线。浮标扔进海里,轻轻晃着。风不大,浪也不急。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踩在沙子上。一步,停。两步,又停。像是不敢靠近,又不想走。
他没回头。
“你为什么不问我?”声音从后面传来,有点哑,像很久没说话。
是秦挽月。
他低头看台账,用炭笔写字:“问什么?”
“……你不防我?”
“防你干什么。”他翻了一页,“你要真想杀我,昨晚就动手了。现在站在这儿说话,说明你不想。”
她站在三步远的地方,影子被太阳压得很短。手攥了一下,又松开。
“你不怕?”
“怕什么?”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怕死?早就不怕了。怕疼?加班比这疼多了。”
她说不出话。
他合上本子,甩竿入海。“你要有事,直接说就行。不说也行,岛上管饭。”
说完不再理她,盯着浮标。
她站着,影子慢慢移向椰林。最后转身走了,脚步比前几天慢。
沈清璃今早没出现。巡逻日志钉在杂货铺外墙上,纸页被风吹得响。李随安路过时看了一眼,上面多了一行字:
“她的步伐,三天前开始变慢了。”
字写得平平的,没有句号。像是记天气,又像是记心跳。
他看了两秒,没多想,继续钓鱼。
苏锦瑟也没来对账。账本摊在桌上,末页夹了张纸条。他抽出来看,上面写着:
“无面堂每月初七换岗,现在已经过了三天还没动。”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如果少一个人,一定会查到落点。”
他啧了一声,把纸条塞回去。“麻烦。”
但这事不该他管。他只是个钓鱼的。
上午来了新一批难民。
十来个人,浑身湿透地上岸,瘫在沙滩上喘气。老渔民照例分热水和毯子。有个女人坐在角落,抱着包袱,头也没抬。
她穿粗布衣,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手指细长,指甲干净,右手食指侧面有一道浅茧——像是经常捏针留下的。
妇人递来热汤,她摇头,嘴角轻轻一扬:“谢谢,我不饿。”
那笑很轻,也很稳。不像硬撑,是真的不在乎冷热饥饱。
李随安正好路过。
他脚步顿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想起以前的事:写字楼十三楼,窗外下雨,一个女同事靠在窗边笑着说“没事,我缓两天就好”,然后往前迈了一步。
他当时在改PPT,听见尖叫才冲出去。
现在这个女人的笑容,和那天一模一样。
他没停下,也没说话,转身走向礁石。
但眼角多看了她一秒。
纪云谣没去登记名字。别人问她叫什么,她说“阿谣”。问从哪儿来,她说“船上”。问要不要住处,她点头,去了学堂偏屋。
屋子小,一张床,一张桌,墙角堆着旧书。她把包袱放在床头,整整齐齐。晚上熄灯前,她从包袱里拿出一根细针,开始缝衣角。
动作很慢,针斜着进去,正着出来。线是普通的麻线,颜色灰,可每一道针脚都很准,像尺子量过一样。
苏锦瑟半夜巡岛,路过学堂窗口,看见屋里还有光。
她本来想敲门提醒熄灯,却在窗边停下。
她看见那根针,看见那些线迹。
那是宫廷绣法。外面斜,里面正,花纹藏在线里。民间没人会,也不敢用——一旦被人认出来,会惹杀身之祸。
她没出声,悄悄离开。
第二天早上,她在隐账末尾写了一行:
“新来者,会古绣,可能跟宫里有关。目前没异常。”
写完,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最后没删。
当晚,李随安收竿回屋。
路过学堂时,他抬头看了眼西南角的屋顶。瓦片上有露水,一颗颗挂着,将掉未掉。
忽然,一滴落下,砸在屋檐下的石板上。
“嗒。”
声音不大,像磨墨的声音。
他皱眉,站了几秒,没看出什么,摇摇头走了。
夜里,脑子里突然跳出一行字:
【万物垂钓】
等级:一阶·机缘垂钓者
今日垂钓:0/1
已觉醒道统:1(影)
新增感知:文织之道萌芽
数量暴击:2-10倍
他翻了个身,嘟囔:“又弹消息……谁记得这个。”
第三天清晨,秦挽月又来了。
这次她站在杂货铺门口,没进,也没走。阳光照她半个身子,另一半还在阴影里。
李随安正在写台账。
“你昨天,为什么多看她一眼?”她突然问。
他笔尖一顿。
“哪个她?”
“那个不拿东西的女人。”
他合上本子,拿起鱼竿。“她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一个跳楼的同事。”他往外走,“我当时没拦,现在也不想拦谁。”
她愣住。
“我不是救世主。”他回头看了她一眼,“我只是个杂货铺老板,顺便钓点鱼。”
说完出门,甩竿入海。
浮标晃着。
秦挽月站在原地,影子被阳光一点点吞掉。她抬起手,看了看掌心——那里空着,没有匕首,也没有命令。
她第一次觉得,站在这里,不用躲,也不用逃,好像也可以。
纪云谣整夜没睡。
油灯灭了,她坐在床边,手里握着炭笔。桌上铺着半幅绣样,丝线交错,隐约是个“史”字。
她没打算绣完。这只是标记,像在地图上画个点。她不知道这岛能待多久,也不知道外面会不会找来。
但她记得师父的话:“只要有人看得懂,真相就不会断。”
她把炭笔藏进袖子,躺下闭眼。
门外,风吹过椰林,沙沙响。
李随安坐在礁石上,喝了一口冷茶。
茶还是难喝,但他懒得换。
他低头看台账,发现昨夜写的“淡水存量”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个字:
【谢谢。】
字歪歪扭扭,像小孩写的。
他盯着看了很久。
最后翻过一页,继续写今天的记录。
远处,学堂西南角的地面上,一丝淡淡的气息升起,缠着织线的味道,轻轻颤动。
没人看见。
但岛知道。
他的鱼竿忽然轻轻一沉。
像是有东西,正悄悄咬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