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陆舱里的应急灯保持着最低亮度，淡蓝色的光铺满舱底，把三人的影子压得很短。窗外的夜色已经彻底笼罩比邻星 b，风穿过低矮的暗紫色植被，发出持续不断的沙沙声，像无数细碎的脚步声，在黑暗里来回徘徊。
魏星宇没有睡。
他靠在舱壁上，闭着眼睛，却丝毫没有睡意。疲惫像一层厚重的雾，裹住他的四肢百骸，从火星任务到南极钻探，从月球通道到穿越四光年，他已经太久没有真正放松过。可越是疲惫，他的神经反而绷得越紧，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弦，被牢牢拴在远处那片丘陵地下。
眉心那一丝微弱的共振，始终没有消失。
它不强烈，不刺眼，不突兀，却像一颗埋在皮肤下的细小微粒，安静、顽固、持续存在。魏星宇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 火星晶体、月球装置、地球飞船、南极零点模块，所有初代文明遗物，在休眠状态下都是这种频率。微弱、内敛、不向外泄露任何可探测信号，却唯独能被他前额叶的暗粒子神经结构捕捉。
这不是天赋，不是异能，更不是什么 “选中”。他只是一个恰好能打开锁的人。
而这颗星球上，显然有一把锁，已经静静等待了亿万年。
“指令长，你还是休息一会儿吧。” 张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怕打破夜晚的安静，“我和陈峰轮流值守，你至少睡两个小时，不然明天根本撑不住。我们还有那么多事情要做。”
魏星宇睁开眼，看向张毅。这位从工程一线一路拼上来的男人，眼下已经有了明显的黑眼圈，脸颊带着长途航行带来的苍白，却依旧强撑着精神，不肯露出半分脆弱。
整个团队都在硬撑。
不是机器，是人。是人就会累，会怕，会犹豫，会怀疑。
“我睡不着。” 魏星宇声音很低，带着真实的疲惫，“一闭眼，就会想很多事。想丘陵下面到底是什么，想这片星空里到底藏着什么，想地球那边现在是什么心情，想我们这一步，到底走得对不对。”
张毅沉默了一下，在他旁边坐下。“没有什么对不对。” 张毅低声说，“人类已经憋了几百年了。我们总得走出来。就算前面是危险，也比缩在地球上等死强。”
“话是这么说。” 魏星宇轻轻叹了口气，“可我们太弱了。没有星际战争经验，没有完整星图，不知道谁是朋友，谁是敌人，甚至不知道怎么隐藏自己。初代文明给了我们船，给了我们路，却没告诉我们，宇宙到底有多危险。”
这句话戳中了最真实的不安。
张毅没有反驳。因为他也一样害怕。
“天舟号那边有消息了吗？” 魏星宇转移话题。“刚刚通过定向激光链路传回一次被动扫描数据。” 张毅回答，“轨道高度低，信号窄，不会被外界捕捉。他们已经完成了全球浅层地质扫描，重点区域就是我们西北这片丘陵。”
魏星宇立刻坐直了一点。“结果？”
“和我之前测的一致。” 张毅的语气变得严肃，“地下一百二十米，确实有一片规则矩形结构。长十七米，宽九米，边缘角度非常规整，绝对不是自然形成。上面覆盖着完整岩层，没有任何塌陷痕迹，说明结构保存得非常完好。”
“没有能量辐射？”“完全没有。和零点模块一样，深度休眠。”“那…… 有没有通道？”张毅顿了顿。“有。扫描显示，结构侧面有一条窄小通道，从地底一直延伸到丘陵坡面，只是被岩层完全封堵，从外部根本看不出来。”
魏星宇的心轻轻一沉。
通道。封堵。人工结构。规则尺寸。
所有信息拼在一起，指向一个非常明确的结论：这不是自然遗迹，不是偶然掉落的碎片，是一个被刻意封存、刻意隐藏、刻意等待后来者开启的小型储藏舱。
初代文明把它埋在这里，一定有目的。
“他们为什么要把东西埋在比邻星 b？” 魏星宇低声自语，更像在问自己，“太阳系已经有晶体、有能量源、有通道、有飞船…… 足够我们走出太阳系了。他们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在四光年外再留一个点？”
张毅摇摇头：“我不知道。但我觉得，肯定不是多余的。初代文明的布局，从来没有多余。”
两人同时安静下来。黑暗里，只有生命支持系统微弱的气流声。
就在这时，陈峰的声音从舱门方向传来，极低、极稳：“指令长，张工，外部震动传感器有反应。”
魏星宇和张毅同时起身，快步走到舷窗边。“什么震动？” 魏星宇问。“很轻微，周期性，来自远处丘陵方向，不是地表生物，不是风，是地下传来的。” 陈峰盯着手里的终端，“强度很低，但规律非常稳定，每隔七秒一次，非常规则。”
魏星宇的眉心，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仪器误差。不是地质活动。是那个储藏舱。它在…… 震动？
可是它明明处于休眠状态，没有能量，没有辐射，没有任何动作。
“能不能定位震源深度？”“可以。” 陈峰点头，“深度一百二十米。和那个人工结构完全一致。”
空气瞬间变得凝重。
张毅脸色微变：“不可能啊。没有能量输入，没有外部触发，它为什么会震动？难道…… 它在‘苏醒’？”
魏星宇没有说话。他集中全部注意力，放大眉心的共振感。
那丝微弱的频率，确实比刚才更清晰了一点。不是变强，是变得…… 更 “活跃”。
像一颗沉睡的心脏，突然开始极其缓慢地跳动。
“它不是苏醒。” 魏星宇缓缓开口，“它是在回应。”
“回应什么？”“回应我们。” 魏星宇声音很轻，却让人发冷，“回应我这个能打开它的人。我们离得足够近了，它识别到了暗粒子共振频率，开始被动响应。这不是意外，是设计好的。”
张毅吸了一口冷气。
也就是说 ——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有秘密可言。初代文明在亿万年之前，就已经预设了这一刻：当拥有 “钥匙” 的物种抵达这颗星球，靠近遗迹，地下的储藏舱就会被唤醒。
那里面到底藏着什么？是科技？是警告？是星图？是坐标？还是…… 某种更可怕的东西？
“震动还在继续吗？” 魏星宇问。“还在，七秒一次，非常稳定。” 陈峰回答，“没有增强，没有减弱，很规律。”
魏星宇走到舱门旁，指尖轻轻贴在金属内壁。他能隐约感受到，一丝极其细微的震动，从远处地底传来，穿过土壤、岩层、荒原，一直传到登陆舱脚下。
像一种呼唤。又像一种警告。
“不能再等了。” 魏星宇突然开口，语气坚定，“明天一早，我们就开始准备挖掘。越早打开它，我们就能越早知道宇宙的真相，越早知道怎么活下去，怎么保护地球，怎么找到真正安全的移民点。”
“可是风险……” 张毅犹豫。“风险一直都在。” 魏星宇回头看他，眼神平静却不容动摇，“我们躲不掉。宇宙不会因为我们害怕，就变得安全。”
张毅沉默片刻，最终点头：“我明白了。我今晚就制定挖掘方案，轻型开挖、逐步推进、全程封闭、防止能量泄漏、防止信号外泄。”
“嗯。” 魏星宇点头，“一切以隐蔽和安全为第一原则。”
陈峰忽然又开口：“指令长，还有一件事。”“说。”“刚才震动出现的同时，我监测到上空有一道极短暂的电磁杂波。” 陈峰语气凝重，“非常快，非常弱，一闪而逝，来源是太空方向，不是行星本身。”
魏星宇的心猛地一紧。
太空。一闪而逝。电磁杂波。
三个词组合在一起，指向一个最让人不安的可能：他们不是唯一在这里的人。
“能确定来源吗？”“不能。” 陈峰摇头，“强度太低，持续太短，只捕捉到一个碎片。但可以确定，是人工信号，不是自然天体辐射。”
舱内彻底安静。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明白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他们刚刚踏上这颗星球不到十二个小时。他们已经足够静默、足够隐蔽、足够谨慎。可宇宙的眼睛，似乎已经在注视着他们。
那道杂波，是谁发出的？是友好文明？封闭文明？还是…… 那个正在狩猎初代科技持有者的敌对文明？
没有人知道。
魏星宇抬头，看向舷窗外无边无际的黑暗。比邻星 b 的夜空，星辰明亮得惊人，银河像一条银色长河，横跨天际。
壮丽，又冰冷。
“从现在开始，提升警戒等级。” 魏星宇的声音打破沉默，“全站点静默，所有设备最低功耗，外部传感器全部拉满。我们不知道那道信号是什么，但我们必须假设 ——已经有人知道这片星域有异常了。”
“明白。” 张毅和陈峰同时低声应答。
登陆舱再次陷入安静。应急灯依旧微弱。远处丘陵地下的震动，依旧每七秒一次，规律、顽固、神秘。
魏星宇重新靠回舱壁，闭上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