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你的液压剪,有我的铁链硬吗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骇人的精光,如两柄利剑,死死地刺在了宁千机的身上。
那目光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似解剖般的审视,仿佛在评估一件出乎意料、但仍可控的工具。
宁千机感到皮肤传来针刺般的灼痛感。
这与陆朝阳那种蛮横的精神冲击不同,老者的目光更像是一束高能射线,无形无质,却能直接烧灼他的灵魂。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盯着脚下被探照灯照得雪亮的地面,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耗尽魂力后撕裂般的头痛。
整个工地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只有远处警戒线外的警笛声,和几十名安保人员粗重的喘息声。
控制台旁,陆朝阳脸上的僵硬只持续了不到两秒。
他侧过头,看向身边的袁大师,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
袁大师那双骇人的眼睛已经恢复了古井无波,他甚至没有再看宁千机一眼,只是拢在袖中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嘴唇翕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陆朝阳立刻会意,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病态的、自信的微笑。
他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B方案。”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命令,瞬间打破了现场的僵局。
骚动再次爆发。
但这次不再是混乱,而是一种训练有素的、冷酷的执行力。
十几名穿着工装的工人从阴影中走出,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不像安保,更像是军队。
他们推着一台庞然大物,朝着井口快速移动。
那东西看起来像一头黄色的钢铁巨蝎。
两条粗大的履带碾过地面,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最前端,是一对巨大无比的、闪烁着暗光的剪刃。
液压剪。
还是履带式的重型破拆设备,通常用在拆除大型钢结构桥梁或楼宇的作业中。
那对剪刃由最高强度的特种合金钢锻造,剪切力足以将直径半米的实心钢柱像剪纸一样轻松剪断。
宁千机瞳孔猛地一缩。
他瞬间明白了陆朝阳的意图。
既然无法将铁链拉出来,那就干脆剪断它。
这口井,这条链,连着下面的“龙锚”。
一旦剪断,失去拉力的龙锚会在重力,以及井下那股未知力量的拉扯下,以恐怖的加速度坠入地心深处。
这种规模的质量和速度产生的冲击,会引发一场剧烈的地脉反噬。
其能量释放的规模,将远远超过之前恭王府地下核心的坍缩。
届时,整个北新桥区域,连同他宁千机,都会在这场人为制造的“地震”中被彻底抹平。
好一招壮士断腕。不,是断别人的腕。
陆朝阳根本不在乎井下的东西会不会失控,他甚至就是想让它失控。
他要用这股毁灭性的力量,来清除他这个障碍。
巫十九的身影如鬼魅般回到宁千机身边,她身上沾了几点血迹,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
她看了一眼那台步步逼近的液压剪,又看了看宁千机苍白的脸。
“我毁了它。”她低声说,手中的破拆镐微微转动,准备故技重施。
“来不及了。”宁千机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冷静,“它的动力核心和传动系统都是内置的,外面包着几厘米厚的钢板,你的镐破不开。就算能,他们也已经到了井边。”
物理上的阻拦,已经不可能。
液压剪在工人的操控下,停在了井口。
巨大的剪刃缓缓张开,像巨兽的嘴,对准了那根绷得笔直、从井口延伸出来的黑色铁链。
“守住我。”宁千机忽然说道,他的目光穿过那台钢铁巨兽,直直地盯着那根冰冷的铁链,“别让任何人靠近我三米之内。”
巫十九愣了一下,但立刻明白了什么。
她没有多问,只是往前半步,将宁千机护在身后,手中的破拆镐横在胸前,整个人如同一尊蓄势待发的杀神。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宁千机踉跄着走到距离井口大约三米的地方,缓缓盘腿坐下。
冰冷的地面透过湿透的裤子传来刺骨的寒意,但他仿佛毫无所觉。
他闭上眼睛,双手在身前抬起,隔着空气,虚虚地按向那根在液压剪的“口中”显得无比脆弱的铁链。
他必须赌一把。
分魂状态再次开启。
这一次,他没有将魂力向外扩散去感知庞大的地底结构,那会瞬间抽干他。
他将意识压缩、再压缩,凝聚成一根比发丝更细的针,然后将这根针,刺向了自己仅存的魂力本源。
剧痛,如同将烧红的钢针直接刺入脑髓。
但他没有退缩,而是以这股剧痛为燃料,强行将自己最后一丝魂力,碾碎、雾化,化作了亿万道肉眼甚至任何仪器都无法观测到的纳米级丝线。
这些丝线没有外放,而是顺着他的意念,如同一场无形的风暴,瞬间穿过三米的空气,渗透进了液压剪即将接触的那一小段铁链的内部。
他的“视野”变了。
不再是宏观的结构、应力与节点。
世界在他眼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穷无尽、排列整齐的金属晶格。
铁原子与碳原子以一种特定的方式链接、堆叠,形成了费氏体和渗碳体的微观结构。
它们在低温下微微振动,像一片被冻结的、由亿万星辰组成的宇宙。
这才是万物的根基。
所有的坚硬、所有的脆弱,都源于这种最基础的排列组合。
他那强迫症般的严谨,那建筑结构师对力学和材料学的极致理解,在这一刻,与他庞大的灵魂力量完美地结合在了一起。
他要做的,不是创造,而是“篡改”。
在井口,陆朝阳看着盘腿坐下的宁千机,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
装神弄鬼。
他对着操作员点了点头。
“剪。”
“嗡——”
液压剪的动力引擎发出一声咆哮,那对巨大的合金剪刃,带着无可匹敌的万吨之力,缓缓合拢。
巫十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肌肉瞬间绷紧。
宁千机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脸色由苍白转为一种死灰。
就是现在!
在他的微观“视野”中,他用尽最后的意志,操控着那亿万道魂力丝线,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强行扭动、挤压、重构着那一段铁链内部的原子排列。
费氏体的晶格被强行压缩,碳原子被粗暴地塞进晶格的缝隙,形成一种远超马氏体、也远超地球上任何已知材料的超致密结构。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的零点零几秒之内。
宏观世界里,液压剪的刃口,终于接触到了铁链的表面。
“锵——!!!!!”
一声刺耳到让所有人耳膜剧痛、大脑一片空白的巨响,轰然炸开!
那不是金属被剪断的声音,而像是两座高速对撞的山脉,在瞬间迸发出的、最原始的哀鸣!
时间仿佛凝固了。
陆朝阳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变成了纯粹的错愕与不可置信。
袁大师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第一次露出了骇然的神色。
在无数道惊恐的目光注视下,那台代表着现代工业巅峰力量的重型液压剪,那对由特种合金锻造、足以剪开航母甲板的剪刃,在接触到铁链的瞬间,刃口处出现了一丝肉眼可见的裂纹。
紧接着,裂纹如蛛网般疯狂蔓延!
“咔——嚓——”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碎裂声,那对巨大的剪刃,如同被铁锤砸中的饼干,寸寸崩碎!
无数金属碎片带着恐怖的动能向四周爆射,将地面和旁边的设备打得火星四溅,坑坑洼洼。
液压剪的动力系统在巨大的反作用力下瞬间过载,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黑烟滚滚,彻底报废。
而那根黑色的铁链,静静地躺在报废的剪刃之间,完好无损。
只有被接触的那一小段,颜色似乎变得更深了一些,深邃得如同黑洞。
“噗——”
宁千机再也无法抑制,身体猛地向前一躬,一口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在地上溅开一朵妖异的红莲。
巨大的反作用力,以及强行操控物质原子结构带来的恐怖透支,几乎将他的灵魂当场撕碎。
剧痛如海啸般淹没了他。
但在无尽的痛楚深处,一种前所未有的感知,却破壳而出。
他的感官,在这一瞬间被无限地延伸、放大。
他“听”到了。
他听到了脚下这片土地的呼吸,听到了深埋地下的地铁线路中电流的嘶鸣,听到了远处CBD高楼大厦钢筋骨架在晚风中的细微呻吟,听到了数百万家庭中水管里流水的合唱。
整座京城,这一刻,仿佛变成了一个由无数结构与能量流组成的、活着的巨大生命体。
而他,第一次,听懂了它的语言,感受到了它那如同山川河流般宏伟而古老的脉搏。
通灵。
他触碰到了那个传说中境界的门槛。
但还没等他细细体味这种奇妙的感觉,一股更恐怖的异变,从他脚下传来。
那根被他保住的万米铁链,在失去了绞车持续的拉力之后,终于无法再对抗来自深渊的恐怖力量。
它开始被加速,向着那深不见底的井下,无可阻挡地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