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你这绞车,一根铁棍就够了
手机屏幕的光亮,映着他苍白而沾满泥污的脸,像一具刚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尸体,在审视人间的新闻。
那张温文尔雅的笑脸,在这一刻比任何狰狞的鬼怪都更令人心寒。
手机从脱力的指间滑落,“啪”的一声掉进脚踝深的积水中,屏幕暗了下去。
世界重归昏暗,只剩下厕所隔间门缝里透出的、外面走廊那昏黄的灯光。
“走。”巫十九的声音简洁有力,没有丝毫的迟疑。
她一把将宁千机从地上拽起来,不由分说地架在自己肩上。
她的肩膀并不宽厚,但稳得像一块磐石,宁千机大半个身体的重量压上去,她连晃都没晃一下。
宁千机没有反抗,魂力耗尽的后遗症让他的大脑像一团被搅乱的浆糊,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太阳穴突突地疼。
他被巫十九半拖半扛地架着,穿过空无一人的后巷。
晚风带着潮气吹来,裹着身上湿透的衣服,冷得他牙关都在打颤。
街角,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越野车静静地停在阴影里,像一头蛰伏的野兽。
巫十九拉开车门,把宁千机塞进副驾,自己随即坐进驾驶位,动作一气呵成。
“北新桥。”宁千机闭着眼,用嘶哑的嗓音吐出三个字。
巫十九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猛地一踩油门。
引擎发出一声低吼,轮胎摩擦着地面,车子如离弦之箭般蹿了出去,汇入京城午夜的车流。
车窗外的霓虹飞速倒退,拉成一条条模糊的光带。
宁千机靠在椅背上,努力调整着呼吸,试图从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虚脱感中,重新凝聚起一点思考的能力。
恭王府是佯攻,是陷阱,是一个巨大的消耗战。
陆朝阳用一个价值连城的“水母核心”作为诱饵,成功地耗尽了他的魂力,甚至差点将他们埋在地下。
而他真正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北新桥。
那个传说中锁着一条恶龙的古井。
《历史之链》……吊装工程……宁千机在脑中咀嚼着这几个词。
公共艺术装置是幌子,真正的目的,是要从那口井里,拉出什么东西。
车子一个急刹,停在了路边。
“过不去了。”巫十九的声音透着一丝凝重。
宁千机勉强睁开眼,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前方路口,红蓝两色的警示灯交错闪烁,将整片夜空都映得躁动不安。
数十名穿着黑色制服的安保人员拉起了长长的警戒线,将整个北新桥路口以及周边区域彻底封锁,任何车辆和行人都无法靠近。
在封锁圈的核心,那口传说中的锁龙井旁,灯火通明。
一台庞然大物矗立在井口,像一头来自工业时代的史前巨兽。
它的底座比两辆重型卡车还宽,巨大的卷筒上缠绕着泛着金属冷光的缆绳,每一股都比成年人的手臂还粗。
宁千机一眼就认出了那东西——深海绞车,专门用于铺设海底光缆或在数千米深的海底进行石油钻探作业的顶级设备。
用它来从一口井里吊东西,无异于用航母的舰炮来打蚊子。
绞车的控制台旁,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陆朝阳。
他换下了一身西装,穿着一件黑色的工程夹克,脸上依旧挂着那种掌控一切的、从容不迫的微笑。
他正侧着头,似乎在倾听身边一个人的话。
那是一个老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身形枯瘦,双手拢在袖子里,闭着眼睛,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就像一截融入夜色的枯木。
可宁千机在看到那老人的瞬间,大脑深处那根刚刚平复下来的刺,又开始隐隐作痛。
这个老人身上,有和陆朝阳同源的气息,但更加内敛、深沉,像一口幽深的老井,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不知藏着什么。
就在这时,老人仿佛感应到了什么,那双紧闭的眼睛缓缓睁开,隔着数百米的距离,朝他们这辆不起眼的车子看了一眼。
只一眼,宁千机就觉得浑身一僵,像被一条冰冷的毒蛇盯上了。
老人收回目光,对陆朝阳说了一句什么。
虽然听不见声音,但宁千机能读出他的口型。
“时机已到。”
陆朝阳点了点头,对着控制台的操作员下达了指令。
“嗡——”
巨型绞车的电机启动,发出沉闷而强大的嗡鸣。
那巨大的卷筒开始缓缓转动,粗如廊柱的万米铁链被一寸寸地从深不见底的井口拉出。
链条上沾满了黑色的、粘稠的淤泥和水草,在探照灯下反射着油腻的光。
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响彻夜空,仿佛是地府的锁链在被拖动。
脚下的地面,开始传来极其微弱、但频率越来越高的震动。
不能让他把东西拉上来。
这个念头在宁千机脑中炸开。
他不知道井下到底是什么,但那绝对是陆朝阳整个计划的核心。
一旦被他得手,后果不堪设想。
“拦住保安,给我十秒。”他转头对巫十九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巫十九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他想干什么,只问了一句:“十秒够吗?”
“够了。”
话音未落,巫十九已经推开车门,整个人像一缕黑色的烟,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
宁千机深吸一口气,强行压榨着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也跟着下了车,贴着建筑物的阴影,向封锁圈快速移动。
下一秒,混乱爆发了。
只听见几声短促的闷哼,绞车周围离得最近的四五名安保人员,就像被无形的镰刀割倒的麦子,几乎在同一时间软软地倒了下去。
巫十九的身影如鬼魅般在人群中一闪而过,没有多余的动作,每一击都精准地敲在对方的后颈,快到周围的人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骚动像一颗石子投入湖中,迅速扩散开来。
外围的安保人员立刻警觉,纷纷朝着骚乱的中心围拢过去。
就是现在!
宁千机趁着这短暂的空当,如一头猎豹般从阴影中蹿出,绕过混乱的人群,以最快的速度冲向那台巨大的绞车。
他的目标不是控制台旁的陆朝阳,也不是那些惊慌失措的操作员。
他的眼里,只有那台正在发出巨大轰鸣的动力机组。
冲到近前,他甚至没有丝毫停顿,随手从地上一个敞开的工具箱里抄起一根半米多长的铁质撬棍。
他侧耳倾听着。
绞车内部,无数齿轮正在高速啮合、运转,发出复杂的、层层叠叠的噪音。
但在他那经过无数次结构分析训练的耳朵里,这些噪音被自动分解成了不同的声谱。
他能清晰地分辨出电机主轴的转速,行星架的公转频率,以及太阳轮与行星轮啮合时发出的特定高频啸叫。
就是那里!
他的目光锁定在齿轮箱外壳侧下方,一个毫不起眼的、布满了油污的散热口。
那是为了给内部高速运转的行星齿轮组降温而预留的检修通道,也是整个外壳最薄弱的地方。
宁千机没有丝毫犹豫,双手握紧撬棍,以一个极其刁钻、违反人体发力常识的角度,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根粗糙的铁棍狠狠地捅了进去!
撬棍被瞬间卷入高速旋转的机械结构中。
预想中的剧烈撞击声和金属断裂声并没有出现。
撬棍像被一头沉默的巨兽吞噬,只发出“咯”的一声轻响,就消失不见。
然而,下一刻,驱动着整个绞车运转的行星齿轮系,那由数十个精密齿轮构成的复杂系统,在一瞬间被这根外来的撬棍彻底卡死。
庞大的扭矩失去了传导路径,在齿轮箱内疯狂积蓄。
驱动电机的电流瞬间飙升至极限,过载保护系统在零点零一秒内启动,强制切断了电源。
持续的轰鸣声戛然而止。
一股焦糊味的黑烟从动力机组的缝隙中冒出,那台价值数千万、代表着现代工业顶尖水平的庞然大物,发出了一声不甘的哀鸣,卷筒的转动骤然停止,彻底陷入了死寂。
井口,那根刚刚被拉出数十米的黑色铁链,随着绞车的停摆,失去了所有拉力,又在自身的重力作用下,“哗啦啦”地坠回了深井之中,激起一串沉闷的回响。
整个现场,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那个站在动力机组旁、手里还握着半截断裂撬棍的身影上。
控制台旁,陆朝阳脸上那标志性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他身旁,那名一直闭目养神的老者,猛地睁开了双眼。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骇人的精光,如两柄利剑,死死地刺在了宁千机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