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在那女子身后,苏晚晴感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周围的景象在变化——淡金色的天空依然如故,但脚下的“路”已经不再是虚天域那种凝实的质感,而是像水面一样微微荡漾。她低头,能看到下方隐约有山川河流的轮廓,像是倒映在镜子里的影像。
“这不是虚天域?”她忍不住问。
“虚天域是通道。”女子头也不回,“这里是上界的边缘地带,专门用来审核下界飞升者。”
“上界……”苏晚晴咀嚼着这个词,“有多大?”
女子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阳光下,苏晚晴第一次看清她的脸——很年轻,五官端正,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就像熬了无数个夜的人。
“上界有多大,我也不知道。”女子说,“我出生在这里,活了三百多年,去过的地方加起来不超过千里。”
“三百年?”苏晚晴一怔。
“怎么,觉得我看起来很老?”女子自嘲地笑了一声,“灵奴的寿命只有五百年。我已经过了大半辈子了。”
“灵奴?”苏晚晴抓住了关键词。
女子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你刚才说,上界没有灵根?”
“对。”女子脚步不停,“上界的人,生下来就能直接吸纳灵气修炼。不需要灵根那种东西。”
“那灵根是什么?”
“下界特有的东西。”女子的声音淡淡的,“或者说是‘缺陷’。下界灵气驳杂,需要灵根来筛选特定属性的灵气。上界灵气精纯,直接吸纳就行,不需要筛选。”
苏晚晴心中一动。这和她之前的推测相符——灵根本质上是“过滤器”,用来处理驳杂的灵气。
“那灵奴呢?”她问,“你刚才说你是灵奴。”
女子再次停下。这次她转过身来,眼神变得复杂。
“灵奴,是上界的最低等存在。”
“最低等?”
“虚天域是通道,连接上下两界。”女子解释道,“下界飞升上来的人,会被分配到各个势力,成为‘虚天奴’。”
苏晚晴的心沉了下来。
“虚天奴?那是什么?”
“就是奴隶。”女子平静道,“为上界势力服务的下界修仙者。”
空气仿佛凝固了。
苏晚晴想过很多种可能。上界可能是仙境,可能是战场,可能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高维空间。但她从没想过,会是这样的答案。
“奴隶……”她喃喃道,“修仙者奴隶?”
“很奇怪吗?”女子反问,“下界也有凡人供修仙者驱使,也有散修依附宗门存活。上界一样,不过换了个说法。”
“修仙者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做奴隶?”
“当然不愿意。”女子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苏晚晴听出了一丝苦涩,“但不愿意有用吗?下界飞升者,在上界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灵气属性不同,法则不同,战斗方式也不同。贸然反抗,只有死路一条。”
“那也不能……”
“不能什么?”女子打断她,“你觉得不公平?你觉得这是压迫?”
苏晚晴没有说话,但她的表情已经回答了一切。
女子看着她,眼神变得有些奇怪。
“你知道吗,上一个敢这么问我的下界修士,也说过同样的话。”
“然后呢?”
“然后她死了。”女子的声音没有波动,“反抗,被镇压,回收。变成灵气的一部分。”
“回收?”
“就是字面意思。”女子说,“上界不会浪费任何资源。反抗者的法力会被重新分解,融入灵气循环。”
苏晚晴感觉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
她有很多问题想问——谁在统治上界?虚天奴有多少?上界势力如何分布?但最关键的问题只有一个。
“有没有办法摆脱这种处境?”
女子盯着她看了片刻,突然笑了。
“你很聪明。知道问最重要的问题。”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想翻身?”
“想。”
“只有一个办法。”女子头也不回,“在百年一次的‘虚天试炼’中脱颖而出,成为正式成员。否则就会被‘回收’。”
“正式成员?”
“就是成为上界势力的真正一员,不再是奴隶,而是下属。”女子的声音传来,“不过很难。每年虚天试炼,能通过的不足十人。而失败的……”
她没有说下去,但苏晚晴已经明白了。
“失败的下场,就是被回收?”
“对。”
苏晚晴沉默着消化这些信息。百年一次的试炼,通过率不足十人。这意味着绝大多数虚天奴,最终都会变成灵气的一部分。
这就是上界的真相。
她原本以为飞升是修仙的终点,是成为仙人的第一步。现在她明白了,飞升只是另一个开始——一个比下界更残酷、更无情的开始。
“你好像并不意外。”女子注意到她的沉默。
“我只是需要时间消化。”苏晚晴说,“还有三年,对吧?”
“什么三年?”
“你刚才说的审核。”苏晚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如果我没通过审核,是不是也会被回收?”
女子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审核是另一回事。”她说,“审核是确认你有没有资格成为虚奴。通过审核,你会被分配到某个势力,成为灵奴。通不过……”
她顿了顿。
“通不过,就地分解,融入灵气循环。”
苏晚晴深吸一口气。那她现在算是什么?待审核的“原材料”?
“那我需要做什么?”
“很简单。”女子说,“展示你的价值。上界不养闲人。如果你没有足够的价值,就没必要浪费资源。”
“价值?”
“战斗力、特殊能力、或者……”女子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你能解决什么问题。”
苏晚晴心中一动。她想起了自己刚才在虚天域说的话——灵气抽取方案有问题,她有更好的方案。
“你对灵气抽取方案了解多少?”她问。
女子脸色微变。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虚天域的阵法只能维持八十年。”苏晚晴直视着她的眼睛,“我还知道,八十年后,如果找不到新的解决方案,一切都会再次崩溃。”
女子盯着她,眼神变得危险。
“你从哪知道的?”
“虚天域的阵法是我亲手布置的。”苏晚晴说,“我当然知道它能撑多久。”
沉默。
女子看了她很久,突然笑了。
“有意思。”
她说。
“很久没有下界修士能在这种情况下保持冷静了。你很特别。”
“多谢夸奖。”
“别高兴太早。”女子说,“特别不代表有用。跟我来——审核开始了。”
她转身,走向远处一座若隐若现的建筑。那建筑通体银白,造型古怪,既不像宫殿也不像牢笼,倒像是一个巨大的蜂巢。
苏晚晴迈步跟上。她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走了约莫一刻钟,两人来到建筑近前。苏晚晴这才发现,那不是什么蜂巢,而是一座由无数六边形格子组成的塔状物。每个格子里都隐约有人影晃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特的波动。
“这里是审核大厅。”女子解释道,“每个格子里都有一个待审核的飞升者。”
苏晚晴扫了一眼,发现那些格子少说也有数百个。也就是说,此刻至少有数百个下界修士和她一样,正在等待审核。
“每天都有这么多飞升者?”
“有时候更多。”女子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虚天域的通道不稳定,有时候会一次性送上来几十个。”
苏晚晴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虚天域的阵法……不是刚修复吗?为什么还有飞升者上来?”
女子脚步一顿。
“你知道虚天域阵法崩溃的事?”
“知道。”苏晚晴说,“我还知道,崩溃的原因是上界在抽取下界的灵气。”
女子盯着她看了片刻,眼神变得微妙。
“你知道得太多了。”
“知道得多不代表是坏事。”苏晚晴说,“也许我能为上界解决一些问题。”
女子沉默了。她带着苏晚晴走到其中一个六边形格子前,挥了挥手,格子表面泛起一阵涟漪,像水面一样分开。
“进去吧。”她说,“审核会有人问你话。记住,回答问题要诚实——审核官能看出你在不在说谎。”
苏晚晴走进格子。身后水面重新合拢,她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纯白色的空间里,正中央有一张椅子,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她没有坐。而是站在原地,整理着思绪。
上界不是仙境,而是另一个角斗场。下界飞升者不是成为仙人,而是成为奴隶。这和她曾经的推测相差太远,但又在某种程度上印证了她的某些想法——比如灵根确实是“过滤器”,比如上界的灵气确实比下界精纯得多。
但她还有很多疑问。上界为什么要抽取下界的灵气?虚天试炼又是怎么回事?那个“回收”机制到底是怎么运作的?
更重要的是——她要如何在三年内突破到足够强大的境界,然后在试炼中脱颖而出?
门都没有。
不,有门。
她想起了自己在虚天域说过的话:修仙修的是掌控自己的命运。她已经掌控了一次,就能掌控第二次。
白色空间中突然泛起一阵波动。一个声音凭空响起,不辨男女。
“姓名?”
“苏晚晴。”
“来自哪一界?”
“苍玄界。”
“境界?”
“超脱境。”
声音停顿了片刻。显然,这个答案出乎了审核者的预料。
“超脱境……下界已经有人能突破到这种境界了吗?”
苏晚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不需要她回答。
“你的灵根?”
“四灵根。”
“四灵根能修炼到超脱境?”声音里多了一丝波动,“你用了什么方法?”
苏晚晴想了想,决定说出部分真相。
“我用科学思维重新理解了修仙体系。”
“科学思维?那是什么?”
“理解事物运行的根本原理,而不是单纯依靠感悟。”苏晚晴说,“灵气不是玄而又玄的东西,它是一种能量。既然是能量,就有规律可循。”
沉默。很久的沉默。
“有趣。”那个声音终于开口,“审核通过。你可以出去了。”
苏晚晴一怔。这就通过了?
“等等。”她问,“我不用展示战斗力或者其他能力吗?”
“超脱境本身就是价值。”声音说,“下界能出一个超脱境,说明那一界有可取之处。带她去灵奴区。”
白色空间泛起涟漪,刚才的女子重新出现在苏晚晴面前。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懒散的疲惫,而是多了一丝审视。
“超脱境……”女子喃喃道,“三百年了,我还没见过下界飞升的超脱境。”
“现在你见到了。”苏晚晴说。
女子看了她一眼,突然笑了。
“跟我来。你的路……可能和别人不一样。”
她转身往外走。苏晚晴跟上,心里却在想:不一样?呵,当然不一样。她可是带着“科学修仙”的理念来的。
上界不是终点,而是新的起点。
她倒要看看,这个所谓的“灵奴”制度,能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