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重。昌盛制衣厂旧址在月光下像一只巨大的怪兽,残垣断壁间杂草丛生。
许知行踏入这片废墟。二十年前,母亲就是在这里葬身火海。
脚下的碎砖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记忆的碎片上。月光从倒塌的屋顶倾泻而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尘土的气息,混合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糊味——那是二十年前大火留下的痕迹,至今仍未完全消散。
“许律师果然守时。”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出。
李建国从倒塌的墙壁后走出来,身后跟着四个彪形大汉。他穿着考究的深色西装,与这片废墟格格不入。月光照在他保养得宜的脸上,那双眼睛里闪烁着许知行熟悉的光芒——权力的傲慢。
“你约我来这里,想说什么?”许知行开门见山,声音平静得可怕。
“想说?”李建国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我是来告诉你真相的。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二十年前发生了什么吗?”
许知行心跳加速,面上不动声色:“愿闻其详。”
“二十年前的那场大火……”李建国点燃一根烟,火光在黑暗中闪烁,“是我让人放的。”
许知行浑身一震。尽管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还是让他血液沸腾。左手腕的疤痕开始隐隐作痛,像是二十年前的灼烧感再次涌上来。
“为什么?”
“因为一个记者。”李建国的眼神变得阴冷,“你母亲发现了我们贪污公款的证据,联合工厂老板准备向纪检部门举报。我不能让她毁了我们的大好前程。”
“所以你就杀人灭口?”
“杀人?”李建国冷笑,“许律师,说话要有证据。那场大火是意外,电路老化引发的。官方结论白纸黑字写着呢。”
“那十二条人命呢?他们就该死吗?”许知行愤怒地质问,声音在废墟上回荡。他的拳头在身侧紧握,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十二条人命。那不是冰冷的数字,而是十二条曾经鲜活的生命。他们的父母在等他们回家,他们的孩子在等他们吃饭。而现在,他们只是一堆被大火吞噬的焦炭,埋在这片废墟之下。
李建国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许律师,你应该懂这个道理。牺牲少数人,保护大多数人,这笔账很划算。”
许知行盯着眼前这张脸,突然觉得无比陌生。二十年前,他是高高在上的副市长;二十年后,他是权势更甚的市委书记。他踩着普通人的尸骨,一步步爬到今天的位置,却还能如此理直气壮地说出“牺牲少数人”这种话。
“你母亲也是个聪明人。”李建国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如果她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说不定还能活着。只可惜,她太较真了。”
许知行的牙关紧咬。他悄悄按下口袋里的录音笔,同时观察四周环境——四个大汉封住了所有退路,李建国站在三米外,身后是倒塌的厂墙。
他在计算突围的可能性。
“许律师,我劝你别耍花招。”李建国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今天既然敢让你来,我就没打算让你活着走出去。”
“是吗?”许知行冷笑一声,“那你就试试。”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
李建国脸色大变:“谁报的警?”
许知行嘴角浮现一丝冷笑。他刚才踏入废墟时就偷偷给林小满发了定位,约定如果二十分钟内他没有出来就报警。
大门被踢开,林小满带着几名警察冲进来。
“知行!”林小满焦急地喊道。
李建国脸色铁青,指着许知行:“你阴我?”
“是你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许知行收起录音笔,“李副市长,你涉嫌二十年前纵火案,现在被逮捕了。”
警察一拥而上,将李建国按倒在地。
他挣扎着抬起头,眼神怨毒:“许知行,你以为这样就结束了?上面的人不会放过你的!”
许知行没有回答。他看着李建国被押上警车,转身看向林小满。
“谢谢你。”
“少废话。”林小满眼眶微红,“下次不许再一个人冒险了。”
许知行点点头,抬头看向天空。月亮被云层遮住,废墟上一片漆黑。
但他知道,天就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