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从哪飞来的子弹(下)
书名:九分胜算|女村官实录 作者:羌山野粟 本章字数:8246字 发布时间:2026-05-17

第十九章   从哪飞来的子弹(下)


4

下午三点过,田华揣着三万块钱现金,开车到了晴雨村村委会。

他熟门熟路,直接上了二楼,找到贺天顺的办公室。门开着,贺天顺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一份茶叶种植的技术推广通知。

“贺书记,忙着呢?”田华笑着敲门。

贺天顺抬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脸上堆起惯常的笑:“哟,田厂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田华走进去,反手带上门,动作自然地从怀里掏出那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轻轻放在贺天顺的办公桌上。

“贺书记,没别的事,就是来表个心意。”他脸上是那种生意人特有的、热络又不过分亲近的笑,“这周五,咱们镇的茶叶品鉴会不是在你们村办嘛。村里前前后后忙活,支持工作,出了大力。我们三家茶厂——香越、清溪、平峦飘香——心里都记着呢。”

他用手指点了点那个信封:“这不,贺总、刘总、王总他们一商量,凑了点钱,算是咱们企业对村里的一点支持。钱不多,就三万,您看用在村里公益事业上,修个路、补个桥,或者搞点文体活动,都行。就是一点心意。”

贺天顺的目光落在那个厚厚的信封上。信封口没封,能看见里面一沓沓崭新的红色钞票。三万。对个人来说不是小数,对村里来说,更是一笔能解决不少实际问题的大钱。

他心里动了一下。

村委账上一直紧巴巴的。村委会窗户坏了,都不敢修,现在拿钉子卡着;会议室里塑料翻板椅坏了好几张,也不敢添新的;山脚下上村里的路,有两个大转弯,一直想搞几根防撞柱或者栏杆,也不敢弄。这三万块钱,能办不少事啊,最重要的是,这钱,支配起来比较自由。

而且,以前茶厂也不是没“表示”过。逢年过节,送点茶叶、水果,或者以“赞助”名义给点钱,让他“看着安排”。他收过,也都用在村里了,大家心照不宣,算是维持一种“良好关系”。

这次,大概也一样吧?品鉴会这么大的事,村里确实出了力,茶厂表示表示,似乎也说得过去。

“田厂长,这……这太客气了。”贺天顺搓着手,脸上笑容更盛,但话还留着余地,“村里做点工作,应该的嘛。你们这……太破费了。”

“哎呀,贺书记,您这就见外了!”田华看出他动心了,立刻把信封又往前推了推,几乎要碰到贺天顺的手,“企业回馈地方,支持乡村振兴,这不是应该的嘛!您要是不收,那可就是看不起我们这几家茶厂这点心意了。贺总那边,我也没法交代啊。”

话说到这份上,又搬出了贺飞。贺天顺犹豫了几秒,目光在信封和田华热情的脸上转了转,最终,伸手拿起了信封。

入手沉甸甸的。三万现金的质感,透过牛皮纸清晰地传递到掌心。

“那……那我就代村里,谢谢贺总,谢谢几位老总了。”贺天顺把信封放进抽屉,动作自然,脸上重新挂起圆熟的笑,“田厂长放心,这钱,我们一定用在刀刃上,不辜负几位老总的心意。周五的品鉴会,我们也已经全面安排布置好了。一定全力做好保障工作。”

“这就对了嘛!”田华一拍大腿,笑容满面,“贺书记是明白人!那行,我就不多打扰了,您忙,您忙!”

“我送送你。”

“不用不用,您留步!”

田华心满意足地走了,脚步声轻快。贺天顺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这才转身回去,关上门。

他坐回椅子上,拉开抽屉,又看了看那个信封。崭新的钞票,散发着油墨特有的味道。他拿出来,仔细数了数。三沓,每沓一万,没错。

数完了,他把钱放回信封,塞进抽屉最里面,用几本旧文件压住。

做完这些,他靠在椅背上,点了支烟。

烟雾缭绕中,他脸上那层惯常的笑容慢慢淡去,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这钱……拿得对不对?

刚才田华在,那种热络的气氛,还有“支持乡村振兴”的冠冕堂皇的理由,让他觉得似乎没什么问题。可现在静下来,独自面对这三万块钱,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慢慢从心底浮了上来。

他想起何薇。想起她这几天为了茶农欠款的事,四处奔波。想起她上午在会上,说起“唐世斌的钱要回来了”时,下面那些村干部惊讶又复杂的眼神。想起她在会上说:“会向镇里申请,给点补助”。向镇里申请补助,贺天顺反复咀嚼着这句话的含义。

突然感觉——这钱,似乎有点烫手!

贺天顺再也坐不住了。他掐灭烟,在办公室里踱了两圈,最后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在下午的阳光里静默着。远处,茶山依旧苍翠。

一切如常。可他心里那点不安,像水底的暗涌,越来越清晰。

他走回办公桌,拿起手机,找到何薇的号码,手指在拨号键上悬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六七声,就在他以为没人接准备挂断时,接通了。何薇的声音传来,背景有点杂音,像是在室外。

“贺书记?”

“何薇,你在哪儿?说话方便吗?”贺天顺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

“我在村口,看他们立分流指示牌。方便,你说。”

贺天顺深吸一口气,走到窗边,背对着门,声音压得更低:“刚才,田华来了。送了……三万块钱过来。说是三家茶厂支持村里公益事业的捐款。”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收了?”何薇问。

“我……我收了。”贺天顺说完,觉得喉咙有点发干,他咽了口唾沫,补充道,“他说是三家茶厂的心意,支持乡村振兴,我就……”

“贺书记,”何薇打断他,语速稍微快了一点,“钱现在在哪儿?”

“在我办公室抽屉里。”

“好。你听我说,”何薇的声音清晰地从听筒传来,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敲进贺天顺的耳朵里,“这钱,你不能拿。村里,也不能拿。”

“为、为什么?”贺天顺心里一紧,下意识地问,“他们说这是支持公益……”

“贺书记,”何薇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少见的、近乎严厉的意味,“你干了这么多年基层,见过几个企业,无缘无故、主动上门,给村里送三万现金‘支持公益’的?”

贺天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镇上拨款,那是预算,是公务,是责任。走程序,要票据,有审计。”何薇继续说,语气冷静得像在分析案情,“企业捐款,是情分,也可以走正规渠道。但田华今天这种方式——私下里,现金,直接交到你个人手上——这叫哪门子‘支持公益’?”

“这……”贺天顺额头开始冒汗。

“贺书记,我跟你交个底。”何薇的声音压低了些,但更清晰,“我上周五,刚为了唐世斌的救命钱,把贺飞、陈礼、孙祺他们全得罪了。茶厂欠村民钱的事,已经捅开了。你现在收茶厂这三万块,算什么?”

“是封口费?是补偿?还是——”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买你贺天顺,在品鉴会那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辛苦费’?”

“轰”一声,贺天顺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买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是了……品鉴会。周五。何薇担心村民闹事要钱。茶厂怕村民闹事。所以,送钱。给他这个在村里有威望的老书记送钱。让他在关键时刻,“顾全大局”,“安抚”村民,“维持秩序”。

原来,这三万块钱,买的不是“公益”,是他的态度,是他的立场,是他在茶厂和村民之间的沉默。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贺天顺此刻心脏突突的跳,呼吸都开始乱了。

“何薇,我……”他声音发颤,不知道是后怕,还是羞愧。

“天上从来都不会掉馅饼。掉下来的,不是冰雹就是石头。” 何薇的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坚定。“贺书记,现在明白,还不晚。”

 “这钱,你必须立刻、马上,原封不动地送回去。一刻都不能留。”

“我……我现在就去。”贺天顺没有任何犹豫。

“等等。”何薇叫住他,“你想好怎么说了吗?直接退,田华未必会收,可能还会惊动贺飞。”

贺天顺愣住了。是啊,怎么说?说“这钱不干净,我不要”?那等于直接撕破脸。

电话那头,何薇似乎轻轻吸了口气,然后说:“你就说,村里感谢企业的心意,但这笔捐款数额不小,村里收受企业现金捐款,需要走严格的‘四议两公开’程序,需要村民代表会讨论,需要公示。程序太复杂,时间也来不及。为了不耽误企业的心意,也为了避免日后说不清,建议他们通过镇财政所或者正规的慈善渠道进行捐赠,专款专用,村里再按程序申请使用。”

她顿了顿,补充道:“态度要客气,理由要正当。重点是,钱,必须离手。不能在你那儿过夜。”

贺天顺听着,心里那股慌乱的寒意渐渐被一种清晰的冷静取代。他明白了。何薇不仅是在教他推掉这笔钱,更是在教他,如何在不得罪死对方的情况下,守住底线。

“我懂了。”他重重点头,虽然何薇看不见,“我现在就去茶厂。”

“好。路上小心。有什么事,随时给我电话。”

电话挂断。

贺天顺站在原地,握着发烫的手机,足足愣了一分钟。

然后,他猛地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那个沉甸甸的信封,看也没看,直接塞进自己随身带的黑色人造革手提包里。拉链拉好,紧紧攥在手里。

他环顾了一下办公室,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旧夹克,拎起包,大步走出办公室,锁上门。

下楼,发动他那辆破旧的白色面包车,驶出村委会院子。

车子在白晃晃的水泥村道上颠簸,朝着镇子方向开去。副驾驶座上,那个黑色手提包安静地躺着,但贺天顺觉得,它像一块烧红的炭,烫着他整个人。

他想起何薇说的那些话,想起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动摇和侥幸,后背又是一层冷汗。

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他就收了这钱,就把自己,把整个村子,都再次绑上了贺飞他们的贼船。

阳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热乎乎的,他却全身都在冒着冷汗。

他必须把这块“炭”扔回去。立刻,马上。

5

田华从晴雨村出来,心情不错。钱送出去了,任务完成了。他吹着口哨,开着车,想着回去怎么跟贺总汇报。

车子刚开到镇子口,手机响了。他瞥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没在意。过了几秒,又响了。他有些不耐烦地接起来。

“喂,哪位?”

“田厂长,是我,贺天顺。”

田华一愣,脚下意识点了下刹车,车速慢下来:“贺书记?还有事?”

“田厂长,你现在在哪儿?有点事,我得当面跟你说。”贺天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很客气,但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味道。

田华心里咯噔一下。当面说?钱都收了,还有什么事要当面说?难道是嫌少?还是说,村里有什么隐秘的事?

“我……我刚到镇子口。贺书记,什么事电话里不能说?”

“还是当面说比较好。”贺天顺说,“你看是在茶厂,还是找个方便的地方?”

 “那……那你来茶厂吧。我在办公室等你。”

“好,我大概十分钟到。”

挂了电话,田华内心有些微微的不安。他调转车头,朝茶厂开去。

十分钟后,贺天顺那辆白色面包车停在了香越鲜茶厂门口。他拎着那个黑色手提包下车,径直走向田华的办公室。

门开着,田华正心神不宁地喝茶,看见他进来,立刻站起来,脸上挤出笑:“贺书记,这么快?来来,坐,喝茶。”

“不麻烦了,田厂长。”贺天顺没坐,就站在办公桌前,把手里的黑色提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轻轻推了过去。

“田厂长,这钱,你拿回去。”

田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睛盯着那个信封,又抬头看看贺天顺,像是没听懂:“贺书记,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别的意思。”贺天顺脸上带着惯常的、圆熟但疏离的笑,“就是这钱,村里不能收。”

“为什么?!”田华急了,声音提高,“咱们不是说好了吗?这是企业支持村里的心意!您这……这让我怎么跟几位老总交代?”

“田厂长,你别急,听我说完。”贺天顺语气依旧平和,“村里感谢贺总、刘总、王总他们的心意。真的,非常感激。但是呢,村里有村里的规矩。接收企业捐款,尤其是现金捐款,数额上了万,那就不是小事了。得走‘四议两公开’程序,得开村民代表会讨论,得公示。一套流程走下来,没一两个月弄不完。”

他顿了顿,看着田华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继续说:“而且,这么大一笔现金,放在村里,也不安全,更不符合财务规定。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也为了不辜负几位老总支持乡村振兴的一片心意,我的建议是,这笔钱,请茶厂通过镇财政所,或者县里的慈善总会,以正规渠道进行捐赠。注明用途,专款专用。到时候,村里再按照正规程序,提交申请,申请使用。这样,钱用得明白,大家也放心。你看,是不是这个理?”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理由正当,程序严谨,态度客气。把“不敢收”说成了“为你好”、“按规矩来”。

田华张着嘴,看着贺天顺,半天没说出话。贺天顺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人啊,怎么突然变成这样了?

他感觉胸口堵着一团火,烧得他肺疼。这套官话,他太熟了!平时拿来搪塞别人,今天被贺天顺原封不动用在了自己身上!

“贺书记,”田华咬着后槽牙,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您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还是……有人跟您说了什么?”

他故意没有提起何薇,想试探,也想挑拨。

贺天顺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眼神很坚定:“田厂长,这跟其他人没关系。这是我个人的考虑,也是为村里,为茶厂考虑。规矩就是规矩,不能乱。以前的老办法,现在不一定行得通了。”

他往前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些,推心置腹似的:“田厂长,咱们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有些话,我直说。这三万块钱,今天我要真收下了,是用在村里公益上了。可将来万一有人拿这事做文章,说我贺天顺收受企业贿赂,说不清道不明的,对你,对贺总,对我,都不是好事,对不对?”

“咱们按正规程序走,钱还是那些钱,事还是那些事,但干干净净,明明白白。谁也说不出个不字。你说呢?”

田华死死盯着贺天顺,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眼前这个头发花白、脸上总带着和气笑容的老支书,此刻眼神清明,态度坚决,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他忽然感觉:时代变了。人,好像也变了。

以前的贺天顺,会收下钱,会打哈哈,会把事抹平。现在的贺天顺,会把钱退回来,会跟你讲规矩,讲程序。

田华胸口那团火,烧着烧着,忽然变成了冰。一种无力感,混合着被看穿、被拒绝的羞恼,攫住了他。

他盯着那个信封很久,最后,长长吐出一口气,肩膀垮了下来。

“行,贺书记,您说得对。”他伸手,慢慢拿回那个信封,指尖触碰到牛皮纸,觉得格外烫手,“按规矩来。我……我会把您的意思,转告给几位老总。”

“那就麻烦田厂长了。”贺天顺脸上重新露出笑容,仿佛刚才的紧张对峙从未发生,“也替我谢谢几位老总的心意。村里的事,村里会处理好。请他们放心。”

说完,他点点头,拎起空了的黑色手提包,转身,不紧不慢地走了出去。

田华坐在椅子上,看着贺天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低头看看手里这个失而复得、却变得无比沉重的信封,半天没动。

许久,他猛地抓起桌上的茶杯,想摔,但举到一半,又忍住了,重重顿在桌上,发出“哐”一声闷响。

茶水溅出来,洒在桌上,也洒在那个牛皮纸信封上,晕开一片暗色的水渍。

田华盯着那水渍,眼神阴沉。

他拿起手机,找到贺飞的号码,有些犹豫,但还是按了下去。

电话接通,贺飞的声音传来。

“说。”

“贺总……”田华的声音有些发干,带着挫败和不安,“钱……没送出去。贺天顺,他……他把钱退回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为什么?”

田华把贺天顺那番关于“程序”、“规矩”、“专款专用”的话,尽量完整地复述了一遍,最后添了一句:“我看他那样子,是铁了心不收。说话一套一套的,肯定是有人教过他。我怀疑……是何薇。”

贺飞没立刻说话。田华握着手机,手心冒汗,等着。

过了几秒,贺飞的声音才传过来,听不出喜怒:“我知道了。”

“贺总,那现在……这钱怎么办?”田华小心翼翼地问。

贺飞在电话那头似乎轻轻笑了笑,很短促,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他不要,就算了。”贺飞说,声音很平静,“你下午,去一趟镇政府。找孙祺,或者陈礼,都行。把钱交给他们。就说,这是咱们茶厂支持乡村振兴、支持地方产业发展的捐款,请镇上代为接收,并监督使用,专款专用。”

田华一愣。果然,和贺天顺说的差不多。

“去吧。”贺飞说,“把事情办漂亮点。该说的话说到,该留的底留好。”

“明白!贺总您放心,这次一定办好!”

挂了电话,田华长舒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又嫌弃地擦了擦信封上的水渍。

他看着那个信封,心里一股子火气。

一定是何薇在里面搞鬼。

“不知好歹,尽找麻烦”他忍不住开始抱怨。

随即,他又笑了,眼里闪着光。

你们不是要“规矩”,要“程序”吗?

好,我就给你们“规矩”,给你们“程序”。

把钱交给镇上,以“支持乡村振兴”的名义。镇上收了,给你们村里,你们接不接?不接,就是不给镇上面子。接了,这钱怎么用,用在哪,镇上说了算。你们再想拿这钱说事,就得先过镇上这一关。

而且,这样一来,就不是我们几家茶厂“私下”给你们村送钱,而是“通过正规渠道”向“全镇”的公益事业捐款。格局更大,名声更好,也彻底堵死了你们的嘴。到时候再宣传宣传,嘿嘿……

完美。

田华把湿了的信封在裤子上擦了擦,揣进怀里,整了整衣服,起身出门。

他得赶紧去镇政府,趁还没下班。

车子驶出茶厂,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田华吹了声口哨,心情由阴转晴。

他瞥了一眼后视镜,茶厂大门渐渐远去。

贺天顺,何薇,晴雨村。

咱们,慢慢玩。

6

下午四点多,何建国扛着锄头,提着半袋子还没种完的玉米种子,从地里往回走。

太阳偏西了,金色的阳光洒在茶山上,给层层叠叠的绿镀上了一层暖洋洋的边。路边的杂草里,不知名的野花开得正盛,空气里飘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本该是心满意足收工的时候,可何建国心里,像塞了一团乱麻,堵得慌。

他是被邻居许彪给堵在半道上的。

许彪家就在他家下面不远,平时关系还行,见面能说几句闲话。今天下午,他正蹲在地里点玉米,许彪扛着锄头从上面下来,看见他,就停了脚。

“建国哥,种玉米呢?”许彪笑着打招呼。

“啊,种点,季节不等人。”何建国直起身,捶了捶发酸的腰。

许彪没走,反而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建国哥,跟你打听个事。”

“啥事?”

“听说,你家何薇,给唐世斌把茶钱要回来了?两万多呢!”许彪眼睛里闪着光,“真的假的?”

何建国一愣。这事他完全不知道。何薇从来没跟他说过。

“我不知道啊。”他实话实说,“何薇没跟我说。”

“不能吧?”许彪不信,“这么大的事,她能不跟你说?唐世斌家那钱,欠了三年了,茶厂死活不给。何薇愣是给要回来了!村里都传开了!”

何建国心里咯噔一下。要回来了?何薇去要的?她怎么要的?茶厂能那么痛快给钱?

“建国哥,”许彪往前又凑了凑,脸上带着讨好的笑,“你看,咱们邻居这么多年,关系一直不错。我家里啥情况,你也知道。两个老人,常年吃药,孩子上学,花钱跟流水似的。茶厂也欠着我钱呢,不多,也就八千多,但也是钱啊。你能不能……跟何薇说说,帮我也要要?你家闺女是书记,说话好使!”

何建国头皮发麻。他完全不知道这事,怎么应承?可许彪眼巴巴看着他,又是邻居,不好一口回绝。

“我……我真不知道有这事。”他搓着手,很为难,“一会我回去问问,看到底啥情况。”

许彪却像得了保证似的,立刻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建国哥,那先谢谢你了!我就知道找你准没错!等钱要回来了,我请你喝酒!”

说完,他也不等何建国再说话,扛着锄头,哼着歌走了。

何建国站在原地,看着许彪远去的背影,心里那团乱麻越缠越紧。

何薇给唐世斌要钱?茶厂真给了?

他扛着锄头往家走,脑子却转得飞快。茶厂欠茶农钱,这事他隐约知道,但从来没往心里去。因为他家从来没被欠过。

茶厂收茶,评级、价格,一直很公道。该给的钱,从没拖过。他以为,大家都一样。

可今天许彪这么一说,他忽然意识到,也许不是那么回事。

也许,茶厂只是不欠他何建国的钱。

为什么?

他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是老婆贺丽丽。

贺丽丽是贺飞的远房表妹,隔了好几层,但说起来也算带点亲。平时来往不多,但逢年过节,贺丽丽会带着他,去贺南山家拜个年,送点土特产。贺南山对他挺客气,每次都留他们吃饭,走的时候还回点礼。

是因为这层关系吗?

因为贺丽丽是贺飞的表妹,所以茶厂不欠他钱?给他的茶,评级评得高一点,价格给得公道一点?

那其他人呢?那些跟贺家没亲没故的茶农呢?

何建国不敢往下想。但潜意识里,他觉得,自己这猜测,恐怕八九不离十。

镇上三家茶厂,还有县上那家,老板之间都沾亲带故,盘根错节。他们做事,肯定有他们的“规矩”。这“规矩”里,是不是就包括了:自己人,不欠;外人,能拖就拖?

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窜上天灵盖。

何建国忽然觉得,自己扛着的锄头有千斤重。

他想起何薇。这死妮子,平时看着挺稳当,怎么悄没声地,就去捅了这么大个马蜂窝?

茶厂欠钱,那是茶厂和茶农之间的事。她一个村书记,夹在中间干什么?得罪了茶厂,得罪了贺飞,以后她在镇上还怎么工作?他们家在镇上还怎么立足?

贺丽丽要是还活着,会怎么想?贺南山、贺飞那边,会怎么看他们家?

何建国越想越怕,越想越急。额头上冒出了冷汗,手心也湿漉漉的。

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往家赶。半袋子玉米种子在手里晃荡,撞得腿生疼,他也顾不上了。

他得赶紧找到何薇。得把这事的利害关系,跟她掰开了、揉碎了,讲清楚,讲明白。

让她别犯傻,别去当那个出头鸟,别去挡那颗不知道会从哪儿飞来的子弹。

这丫头,怎么就这么不让人省心呢!

何建国心里又急又气,又怕又心疼。扛着锄头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显得有些佝偻,有些仓皇。

远处,茶山依旧苍翠,炊烟依旧袅袅。

可何建国觉得,眼前这片他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土地,忽然变得陌生,变得危机四伏。

而他那个一向有主意的女儿,正站在所有危险的正中央。

他得把她拉回来。

一定得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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