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城,外城荒隅。
青灰风沙常年卷荡,人烟稀薄,巷道破旧,与内城仙光缭绕、宗门子弟横行的繁华景象,判若两个世界。
这里是金枝城所有落魄家族、废人支脉的聚居地。
只因实力为尊。
这片修行世道,从来没有道理可言。强者一言定生死,弱者连呼吸都是过错。没有天赋、没有修为、没有价值,便不配居于繁华之地,不配拥有尊严,甚至不配被当人看。
于辛踏足这片熟悉又刺骨的破败街巷,眼底微光沉落。
六年。
他六岁测灵,石碑死寂,判为无种之人。
自那一日起,罪名便落定了。
不是他作恶,不是他犯错,仅仅因为——他不能修行。
一人无种,一脉连坐。
整个于辛所属的支脉,被主族彻底打入尘埃。
昔日尚可居于城中腹地、享有族中份额资源,可自从他测出无种废体的那一刻开始,主族长老直接下命:
贬出主宅,驱逐荒隅,削减九成月例,断一切修行供给,永世列为废脉,不得参与族会、不得沾染主族半点荣光。
只因他无能,连累一脉数十人,常年居于这片风沙贫瘠之地,受尽全城冷眼、排挤、踩踏。
而他的父亲,更是罪加一等。
私拿族中微末资源,给无种的他续命、摸索修炼,在所有人看来,就是浪费天物、亵渎仙途。
父亲被剥去所有身份,罚做杂役,常年受主族子弟呵斥羞辱,一脉数年以来,活得猪狗不如。
世人唾弃他于辛,从来不是因为他坏,而是因为——弱者天生有罪。
“没想到……你还敢回来。”
一道苍老疲惫的声音自破旧院落门口响起。
院门朽木斑驳,院墙低矮残破,院内连最基础的聚灵阵都无力维持,灵气稀薄得近乎枯竭。
正是数年未见的父亲,鬓角尽白,脊背佝偻,一身布衣满是补丁,眉宇间积满了数年的屈辱与风霜。
他看着眼前身形挺拔、气质沉静的儿子,眼底有惊喜,有心疼,更多的却是无尽惶恐。
“快走!立刻离开金枝城!”父亲快步上前,压低声音,语气急得发抖,“你当年一走,主族便放话,你若敢归乡,便废你四肢,逐出族谱,彻底碾死!你是无种废人,归乡只有死路一条!”
于辛静静看着父亲满身风霜、卑微畏缩的模样。
心口没有温热,只剩一片彻骨的冷。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懵懂卑微的孩童。
数年漂泊,他看透了这世间最赤裸的规则——实力大于一切,底线一文不值,善良只会死得更快。
世人欺他、辱他、贬他一脉,从无半分缘由,只因为曾经的他,没有力量。
于辛不动声色,体内《夺天》秘典悄然流转。
这逆天功法,夺天地万灵,吞世间灵力,无择无规,霸道无情,正合这无情世道。
周身细微灵气悄然被被动汲灵无声吞纳,周遭一切微弱灵机尽数归于己身,他的六转前期底蕴,稳如渊岳,深藏不露,任凭谁看,都只以为是寻常凡人。
“我回来了,便不会再走。”于辛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父亲急得满头冷汗,正要再劝,巷外骤然传来一阵嚣张戏谑的谈笑,灵力威压蛮横碾压而来。
数道锦衣少年踏步而来,衣饰华贵,灵气逼人,皆是金枝城主流嫡系子弟。
为首一人,气质矜傲,眉宇自带天骄睥睨,五转后期的浑厚灵力肆意外放,压得整片荒巷气流凝滞。
金枝宗内院弟子,夜符。
金枝城当代第一天骄。
年纪轻轻踏入五转后期,背靠金枝宗,前途万丈,是整个金枝城最顶端的存在。
在他眼中,整片金枝城,除了宗门,其余所有人,皆是蝼蚁。
“我听闻,废脉于家那个无种余孽,回来了?”
夜符缓步踏入破旧院落,目光扫过于辛,如同看一堆尘埃垃圾,眼底没有半分正视。
他根本懒得在于辛身上浪费目光,视线一转,落向院落深处,淡淡开口,语气带着不容抗拒的施舍与霸道。
“本天骄今日前来,只有一事。”
“苏家苏晚青,品行容貌,尚可入眼。”
“我要娶她。三日之后,大婚。”
“你们这片荒杂废族,管好自己的嘴,谁敢多言,谁敢阻拦——”
夜符五指微张,五转灵力微微震荡,碾压得院内草木尽数折断。
“杀。”
一字落地,冷硬无情。
这就是实力为尊的世道。
不需要媒妁,不需要情愿,不需要情理。
我想要,便是你的荣幸。
你不愿,便是死罪。
一旁跟随的族中嫡系子弟嗤笑出声:
“夜符天骄看上苏晚青,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可惜那苏晚青从小到大心心念念一个无种废物,真是可笑至极。”
“废人配废物,天骄配佳人,本就是天理!”
“于辛?一个在外苟活的废人罢了,回来又能如何?在天骄面前,依旧是烂泥!”
句句讥讽,字字践踏。
父亲面色惨白,浑身发抖,死死按住于辛的手臂,拼命示意他隐忍、闭嘴、低头。
他太清楚了。
没有实力,连开口的资格都没有。
一旦惹怒天骄,整个于家残脉,顷刻间便会被碾为飞灰。
院落之中,风沙微动。
于辛立在原地,白衣静立,面色平静无波。
无人知晓,他体内《夺天》秘典已然暗流狂涌。
汲灵被动全开,时刻准备吞噬一切来袭灵力;
神威蓄势待发,可远程掠夺一切术法灵韵;
身法流风回雪虚实暗藏,瞬息可遁、可杀;
唯独暴怒杀招火判,被他死死压在心底。
他眼底没有怒火,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隐忍。
他现在不动手。
夜符五转后期,看似高高在上,不可一世。
但在他六转前期、身负夺天逆天之资的眼里——
不过是一具迟早要死的蝼蚁天骄。
今日嚣张,今日跋扈,今日仗势夺人。
来日,他会亲手将这所谓的天骄荣光、宗门威严,尽数踩碎。
于辛微微抬眼,淡淡看着夜符:
“我知道了。”
他太过平静。
平静得让人心底发寒。
夜符只当他是废物认命,不屑再多看一眼,傲慢转身,带着一众弟子扬长而去,威压席卷整条街巷。
待众人走远,父亲双腿一软,险些瘫坐。
“辛儿!你疯了!方才你但凡有一丝不敬,我们一脉今日就绝了!”父亲声音嘶哑,“夜符是金枝宗内院天骄,宗门看重,前途无量!我们这种被放逐的废脉,连给他提鞋都不配!晚青姑娘……认了吧,这就是命!”
“命?”
于辛低声重复一字,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弱者认命。
他于辛,从不认命。
这一章,他归乡、隐忍、蛰伏。
亲眼看清了这世道最丑陋的真相——
无能即罪,弱小即死,强权即天理。
也亲眼埋下了未来所有血债。
夜符的傲慢、宗门的霸道、族人的卑微、青梅的无助、世道的不公。
一切。
来日必百倍、千倍清算。
风沙依旧席卷荒巷,破旧小院死寂无声。
无人知晓,这片金枝城的天,
已经悄悄迎来了一个无底线、无怜悯、只尊实力的复仇恶鬼。
金枝城,苏家。
相比居于外城荒隅、破败贫瘠的于家残脉,苏家虽非大族,却也算安稳中等家族。
可此刻苏家上下,一片死寂,满院悲凉。
前厅之中,几道金枝宗外门执事端坐高堂,灵气威压肆无忌惮碾压四方,态度倨傲,目中无人。
方才夜符天骄亲口传令,宗门即刻派人前来施压,敲定婚约一切事宜。
没有询问意愿,没有商量余地,只有单方面的通知,与不容拒绝的强权。
“三日之后,良辰吉日。”
“我宗内院天骄夜符,迎娶苏家苏晚青。”
“今日定下婚书,苏家备好嫁妆,按时送女入宗即可。”
执事语气平淡,却带着宣判生死的漠然。
苏家主面色惨白,身躯颤抖,拱手苦苦哀求:“执事大人,小女晚青心意已定,且年岁尚轻,恐配不上天骄大人……还请宗门高抬贵手,收回成命!”
“放肆。”
执事眼神一厉,一股四转灵力轰然压落,直接将苏家主震得连连后退,一口鲜血闷在喉头。
“一介俗世小家族,也敢推诿宗门天骄赐婚?”
“夜符大人看上你女儿,是苏家百世修来的造化!”
“不识抬举,便是忤逆金枝宗!”
“忤逆宗门,满门可诛!”
字字如刀,不讲情理,不问对错。
这便是实力为尊的世界。
宗门强盛,天骄强大,便可随意拿捏弱小家族的命运,随意剥夺旁人姻缘、自由、尊严,乃至性命。
一旁屏风之后,一袭素衣的苏晚青静静立着,脸色苍白,眼底蓄满了水雾,却无半分哭闹。
她很早便懂。
在这修行世界,弱者没有任性的资格。
自小于辛被定为无种废人,一脉被贬荒隅,受尽欺辱,她便日日看尽世态炎凉。
她不怕苦,不怕穷,不怕被人嘲讽巴结废脉。
她只怕——
再也等不到那个年少陪她、落魄温柔的少年。
“我不嫁。”
苏晚青缓步走出,声音轻柔,却异常坚定。
“晚青此生,只认一人。他人再好,与我无关。”
执事闻言,顿时嗤笑,满眼讥讽:“你认的人?那个在外漂泊、生死未知的无种废物于辛?”
“一个永世无法修行的废人,也配与我宗天骄争女人?”
“小姑娘,认清现实。”
“没有实力的执念,只是愚蠢,更是灭门的祸根。”
执事抬手,直接将早已备好的大红婚书拍在桌案之上,声冷如霜:
“婚书既定。”
“三日后,准时出嫁。”
“敢逃、敢拒、敢拖延——苏家满门,鸡犬不留。”
说完,宗门执事不再多言,带着随行弟子拂袖离去,留下满院绝望死寂。
苏家一众族人瘫坐原地,满面悲戚,却无一人敢怒,无一人敢反抗。
实力差距,宛若天堑。
他们区区凡人小家族,在金枝宗内院天骄面前,如同蝼蚁撼树,弹指可灭。
有苏家近亲长辈咬牙切齿,眼底涌出怨毒:“都是于辛!都是那个无种废物害人!若不是晚青心心念念他,怎会惹怒天骄,惹来灭门之祸!这废物,就是灾星!”
“等三日大婚过后,必须彻底斩断与于家的所有牵扯!最好……让这灾星彻底消失在金枝城!”
怨声四起,人心凉薄。
危难来临,无人痛恨强权霸道,无人愤慨宗门蛮横。
所有过错、所有祸端,全部推给了那个曾经无实力、任人践踏的于辛。
远处街巷阴影之中。
于辛静静伫立,将一切尽收眼底。
流风回雪身法极致收敛,气息隐于虚空,无人能察觉他的存在。
他看着苏家满院绝望,看着晚青苍白倔强的面容,看着旁人将所有不公的罪责,尽数推给弱者。
心底没有少年意气的悲愤,没有天真不甘。
只剩下彻彻底底的冰冷、漠然、无情。
他彻底懂了。
这世间,本无公道。
善无用,情无用,理无用。
唯有实力有用。
温柔、隐忍、退让、善良,只会换来变本加厉的践踏。
弱,就是最大的原罪。
夜符恃强夺妻,宗门仗势欺人,族人趋炎附势,世人凉薄无情。
所有的一切,都在时时刻刻告诉他——
想要守护,唯有杀伐;想要公道,唯有亲手掌天。
体内《夺天》秘典轻轻震颤。
汲灵被动悄然吞纳周遭一切散落的灵力,壮大己身;
神威远程锁定远处宗门方向,默默掠夺稀薄灵机;
他压下所有暴怒,死死锁住火判焚天之力。
现在的他,还不适合彻底掀桌。
他要忍。
忍过这三日,忍过这场荒唐大婚。
他要亲眼看着这所谓的天骄风光无限,看着宗门高高在上,看着世人拜强欺弱。
然后——
亲手撕碎这一切。
于辛目光落在那道单薄倔强的素衣身影上,眼底没有温柔,只剩一片沉沉的死寂。
“晚青。”
“你且再忍三日。”
“从今日起,我于辛不再是当年任人欺凌的废人。”
“这世道欠我的、压我的、欺我的、夺我的——”
“我会一步一步,全部屠尽,全部夺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