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周一早上八点半,赵德海把车停在县应急管理局楼下。
清晨的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落在副驾驶座上那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上。里面是他周末两天几乎没合眼、反复修改敲定的《贺家岭铁矿安全隐患整改方案》。
他看着那个袋子,像看一个怪物。
他长呼了一口气,拿起文件袋,推门下车。
上楼,三楼,左转。走廊很安静,偶尔有办公室门开关的声音。他走到最里面312号,门牌上写着“副局长办公室”。他站定,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进。”里面传来陈明的声音。
赵德海推门进去。陈明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看文件,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陈局,早。”赵德海走到桌前,双手把文件袋递过去,“方案我改好了,按照您提的要求,对照最新国标,一条一条重新核的。您看看。”
陈明接过来,没急着打开,随手放在桌上那摞文件的最上面,抬眼看他:“效率挺高。”
“应该的。”赵德海说,声音没有一丝波澜,“矿上的事,不敢耽误。”
陈明看着赵德海,这个为矿山,付出了整个青春的男人。有些微微触动,他的语气稍微软了一些:“整改,不是为难你们,是真的希望矿能变的更安全。”
赵德海站在那没动。他听着陈明的话,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陈明宽大的办公桌。桌上堆满了各种文件、报表、通知。在靠近里面窗户的地方,摊开着一本厚厚的蓝色文件夹,页眉上印着“税务”两个黑体字。
他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陈明并没有发现这些,继续说:“矿安全了,不管是你,还是那些工人,人身安全更有保障,你们的家人,也才能更放心,更安心啊。”
赵德海脑子里还装着那文件夹摊开的那页,是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项目名称,日期。他一眼就看到了最上面那行字:
贺家岭铁矿 近五年增值税及附加税申报缴纳情况核查表
下面是一串串数字,有些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细小的批注。距离有点远,他看不清具体内容,但那些红色的圈,像一个个烧红的烙铁,烫进他眼睛里。
陈明在查矿上的税。他的心被锤子重重的锤了一下,陈明接下来的话,他一句也没有听进去。
不只是安全整改。他在挖更深的东西。
赵德海感觉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甚至还自然地移开了目光,看向陈明身后墙上挂着的安全生产宣传标语。
“陈局,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他开口,声音稳得自己都意外,“矿上还有些收尾的工作要处理。”
陈明站起来,眼神有些怜惜的看着这个男人。他拍了拍赵德海的肩膀说道:“知道你为这矿付出了很多,回去之后,好好安抚好工人情绪,让他们多理解我们的工作,我们也是为了你们好啊!”。
“哎,好。谢谢陈局。”
赵德海走出了办公室。陈明转身回到座位上,继续看他的文件。
走廊里还是那么安静。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哒,哒,哒,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紧绷的神经上。
下楼,走出大楼,坐进车里。关上车门,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他握着方向盘,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手心里全是汗。阳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很亮,但他此刻,从头到脚,都感觉,很冷!
他摸出烟,点了一支,手不停得抖。狠狠吸了两口,尼古丁冲进肺里,稍微压住了那股从心底冒上来的寒意。
然后,他拿出手机,找到贺飞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喂?”贺飞的声音,背景有点吵,像是在车上。
“贺总,是我,德海。”赵德海的声音压得很低。
“嗯,什么事?方案送去了?”
“送了。陈明收了。”赵德海顿了顿,吸了口烟,接着说,“贺总,我在他办公室桌上,看见东西了。”
“东西?什么东西?”
“税务的。”赵德海说,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楚,“贺家岭铁矿近五年增值税和附加税的核查表。上面有红笔圈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只有隐约的车流声和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贺飞的声音才传过来,很平静,但平静下面压着某种冰冷的东西:“你确定自己没看错吗?”
“没看错,看的清清楚楚。摊开在桌上,最里面窗户的下面,我站在门这边桌子边上,字很小,但是我看的清清楚楚。”赵德海说,“贺总,陈明查的,恐怕不止是安全。”
“知道了。”贺飞说,声音依旧平静,“你先回去,这事,别声张,该干什么干什么。矿上的事,按流程走。”
“好。”
电话挂断。
赵德海拿着手机的手还有些发抖,他看着屏幕暗下去。坐在车里,回头看着应急管理局威严的大楼,看着门口进进出出的人,看着前面不远处阳光下车水马龙的街道。
一切都那么正常。可他分明感觉到,脚下坚实的地面,正在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缝。
他发动车子,驶离了停车场。后视镜里,那栋大楼越来越小,最终缩成一个冰冷、规整的灰色方块,像一枚盖在他二十年时光上的、褪了色的印章。
赵德海心里那点因为认真修改方案而生出的、近乎悲壮的自我安慰,此刻碎得干干净净。原来他做的所有事,在那些人眼里,都只是一场更大棋局里,微不足道的一步闲棋。
真他妈可笑。
2
同一时间,贺飞正坐在奔驰车后座上,前往君悦酒店。
电话挂断后,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阳光很好,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已经抽出嫩绿的新叶,一切都透着春天该有的生机。
可他心里,一片冰封。
陈明在查税。
这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安全整改可以是程序,是过场,是讨价还价的筹码。但税不一样。那是红线,是命门,是能让人万劫不复的东西。
陈明果然是冲着他来的。不,是冲着贺家来的。
一股冰冷的、带着蚀骨寒凉的恨意,从他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瞬间淹没了所有情绪。他想起父亲贺南山说过的话:“在越川,我们贺家可以低调,但绝不能让人骑到脖子上。”
现在,有人不仅想骑上来,还想把脖子拧断。
他拿起手机,找到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那头传来一个调侃的声音:“哟呵,贺总。怎么舍得给我打电话呀?”
“六叔”贺飞开口,声音很严肃,严肃到一听就感受到紧张“帮我查个人。”
“谁”田忠国听出语气不对,也重视了起来。
“越川县应急管理局,副局长,陈明。”
“明白。查什么方面?”
“所有。”贺飞说,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出生地,家庭背景,社会关系,学习经历、工作经历,尤其注意他调来越川之前在哪里,跟什么人有过交集。还有,他最近和县里、市里哪些人有接触。越细越好。”
“出什么事了”田忠国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对,出事了”贺飞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但是田忠国明白,能让贺飞这么紧张的事情,那一定是关系到所有人的大事,也包括自己!
“好,别着急。我马上去办。”田忠国应道。
“低调点,找可靠的人。”贺飞叮嘱着。
“你放心。”
电话挂断。贺飞把手机扔在一边,闭上眼睛,靠进真皮座椅里。
车在行驶,微微的颠簸传来。他脑子里飞速转动。
这么重要的东西,赵德海能看见,陈明是故意的?还是真的不小心?
陈明为什么要查贺家?是有人指使,还是他自己的主意?如果是有人指使,会是谁?县里?市里?还是……省里?
贺家在越川经营这么多年,明里暗里的对手不少,但敢这么直接捅刀子的,几乎没有。除非,对方有了十足的把握,或者,得到了某种默许。
他得弄清楚。在对方下一招出来之前,他必须知道对手是谁,想干什么,有什么底牌。
然后,才能决定,是谈,是让,还是……斩草除根。
车子驶入君悦酒店地下停车场。司机停稳车,小跑着下来给他开门。
贺飞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惯常的、从容淡定的表情,迈步下车,走向电梯。
电梯上行,镜面墙壁映出他挺拔的身影和没什么表情的脸。
谁也看不出,此刻他心里,正刮着一场怎样的风暴。
3
中午十一点,君悦酒店二楼的中餐厅“锦绣阁”包间里,热闹非凡。
大圆桌坐了十几个人,主位空着,是给贺飞留的。两边分别坐着刘广富、王长贵,以及他们各自带来的四个年轻力壮的伙计。都是生面孔,但个个精干,眼神里带着股混社会的机灵和狠劲。
桌上已经摆好了凉菜和酒水。茅台,五粮液,红酒,啤酒,一应俱全。但没人动筷子,都在等。
十一点十分,包间门被推开,贺飞也带着4个精干的小伙子走了进来。
所有人立刻站起来,脸上堆起笑。
“贺总!”
“贺总来了!”
贺飞笑着压压手:“坐,都坐,别客气。”
他在主位坐下,服务员立刻上来倒酒。茅台,透明的液体注入小巧的酒杯,香气四溢。
贺飞端起酒杯,站起来,环视一圈。
“今天把几位老板,还有各位兄弟请来,没别的事。”他声音不高,但很有力,“周五,咱们越川茶叶品鉴会,在晴雨村举办。这是县里、镇里的大事,也是咱们茶行业的大事。办好了,咱们越川茶的牌子就打出去了,大家的生意,都能更上一层楼。”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个人。
“但这么大活动,人多事杂,安全、秩序,是关键。不能出任何岔子。所以,今天请各位兄弟来,就是拜托大家,周五那天,辛苦一下,在会场帮着维持维持秩序。确保活动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刘广富立刻接话:“贺总放心,这都是咱们自己家的事,肯定办好!”
王长贵也连连点头:“对,对,贺总指哪儿,咱们打哪儿!”
贺飞笑了笑,端起酒杯:“那就有劳各位了。来,这第一杯,我敬大家,预祝品鉴会圆满成功!”
“圆满成功!”
所有人举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贺飞这才开始说具体的安排。
“周五当天,各位兄弟,早上八点,直接到晴雨村的‘花语茶香’农家乐集合。找周正华经理报到,他会给大家分工。主要就是盯着会场内外,维持秩序,引导人流,处理突发状况。眼睛放亮点,手脚勤快点。”
他看向那十二个年轻人,语气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咱们丑话说在前头,事情办好了,我贺飞不会亏待大家。每人一个红包,是心意。但要是出了岔子……”
他没说完,但眼神里的冷意,让几个年轻人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
“贺总放心!”一个胆子大的开口,“咱们保证不出岔子!”
“对,保证不出岔子!”其他人纷纷附和。
贺飞点点头,脸上重新露出笑:“好,有各位兄弟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来,再喝一杯!”
又喝了一圈,贺飞放下酒杯,看向刘广富和王长贵。
“另外,还有个事。这次品鉴会在晴雨村办,村里出了大力,何书记跑前跑后,也很辛苦。我的意思是,咱们三家茶厂,是不是表示表示?以支持村公益事业的名义,给村里捐点款,也是咱们企业回馈地方的一点心意。”
刘广富和王长贵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贺飞的意思。这是“软”的一手,花钱买平安,堵何薇的嘴。
“贺总说得对!”王长贵第一个响应,“是得表示表示。我们清溪茶厂,出一万!”
刘广富也赶紧说:“我们平峦飘香也出一万!”
“好。”贺飞点头,“我香越茶厂也出一万。一共三万。今天下午就把钱备好,我让田华跑一趟,给村里送过去。就说是咱们茶厂的一点心意,支持村里建设。”
“行!”
“没问题!”
事情谈妥,酒桌上气氛更热烈了。推杯换盏,称兄道弟,一片和乐融融。
贺飞笑着,喝着,应酬着。但眼底深处,那点冰冷的算计,从未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