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珩望着她眼底那股一往无前的决然,心口骤然沉坠,坠入无边寒意。
他清楚知晓,这只素来敛翼蛰伏的凤凰一旦定好方向,任凭何人劝阻,都再也拦不住。
三日光阴转瞬即逝。
午时骄阳烈烈,静心书院山门大开,如同一头蛰伏巨兽,默然敞着吞吐万物的巨口。
姜离孤身赴约,如约而至。
一身素雅宫装,未施粉黛,青丝仅用一根素银簪轻挽,简约清淡。春风拂动衣袂鬓发,身姿看着单薄易碎,仿佛风一吹便会消散。
可她步履沉稳从容,一步步踏入空寂无人的讲学大殿。
殿中那幅巍峨壮阔的《江山万里图》依旧高悬壁上,日光穿窗洒落,画内山河流水似在缓缓涌动,透着一股诡异鲜活的气息,压迫感扑面而来。
姜离目光不曾游离,径直落向画卷右下侧那片不起眼的燕归山脉。
唯有她知晓,原主小字便是燕归,这便是司马攸留下的隐秘暗号。
她伸出微凉纤细的指尖,毫不犹豫按向群山之中最高的那座主峰。
指尖触碰之下,并无绢布的绵软触感,反倒温润似玉,内里隐隐有细微气流流转。
咔哒一声轻响,隐秘机簧应声弹开。
变故陡生,并非画卷异动,而是她脚下坚实的青石地面,顺着细密纹路悄然向两侧分开,露出深不见底的漆黑地穴。
强烈失重感瞬间席卷全身,姜离不及多想,立刻蜷缩身躯,以裙摆护住头颅。
头顶天光随地面合拢彻底断绝,周遭坠入无边黑暗,耳边风声呼啸,夹杂着机械运转的刺耳摩擦声。
就在急速坠落之际,一道清冽淡漠、夹杂几分欣赏与惋惜的男声,自四面八方笼罩而来,响彻整片幽暗空间。
“姜离姑娘,欢迎踏入我的世界。此地唯以规则逻辑为尊,万般情爱心绪皆是致命软肋。我倒要瞧瞧,你是能与我同道为伍,还是终究困于心魔,沦为庸人。”
话音入耳,姜离已然辨出,正是幕后布局之人司马攸。
话音落定,她的身躯重重砸落在一片冰冷潮湿的硬地之上。
猛烈撞击震得她眼前发黑,胸腹翻涌剧痛,浑身筋骨仿佛尽数错位。
不等她缓过气息,刺骨寒气混杂着腐朽霉味扑面而来,钻入口鼻之间。
姜离强撑着睁开双眼,入目景象让她素来冷静的心神,骤然出现刹那空白。
她竟身处一方老旧枯井之中,井壁布满湿滑青苔,唯有井口漏下一圈昏黄微光,漠然俯视井底。脚边污水漂浮着几具早已腐朽的鼠类尸身,满目萧瑟绝望。
刹那间,一股深入骨髓的背叛寒意与无尽绝望汹涌袭来,几乎要将她理智吞没。
“妹妹,休怪我无情,只怪你挡了我的前路。”
“一介废妃,还痴心妄想博取陛下恩宠,实在不自量力……”
尖利刻薄的女子声音自井口盘旋落下,满是得意与阴狠。
是庶妹姜若兰!
尘封的记忆轰然炸开,原主昔日被废入冷宫,遭至亲姐妹假意探望,最终被狠心推入枯井惨死的一幕幕,尽数涌入脑海。
至亲背叛的伤痛、坠井濒死的恐惧、冰水淹没口鼻的窒息绝望,种种极致痛苦的情绪,化作滚烫烙铁,狠狠灼烧她的神魂。
混乱之中,姜离意识险些失守。
她猛然惊醒,拼命稳住心神厉声告诫自己。
这不是她的过往,她绝非那个含恨而亡的可怜女子。她是熟知全书剧情、洞悉一切谋划的姜离,绝非轻易被回忆左右心神之人。
汹涌而来的情绪洪流太过猛烈,险些冲破她的意识壁垒,取而代之掌控身躯。
姜离心中瞬间明悟,这正是司马攸设下的心魔死局,刻意勾起过往执念,乱其心智。
一念之差,便会万劫不复。
危急关头,她狠下心神,猛地咬紧牙关,用力咬破舌尖。
尖锐刺骨的剧痛裹挟着淡淡血腥味直冲脑海,瞬间劈开混沌迷蒙的意识,将濒临沉沦的心神强行拉回清明。
眼前层层幻境开始扭曲晃动,井口微光斑驳散乱。
姜离强压下舌尖剧痛与头脑眩晕,飞速回想古籍记载。
公输翼机关幻术素来有据可依,凡幻象皆有实物为引,所有迷局皆藏有破局生机。
她凝神静气,目光锐利如刀,仔细扫视井底每一处角落。湿滑青苔、浑浊污水、腐烂尸身,无一不是惟妙惟肖,可幻术运转必定暗藏能量异动。
几番探查,她终于锁定井壁一处细微缝隙。
缝隙之中嵌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晶石,随幻境起伏明暗闪烁,正是维系心魔幻境的核心枢纽。
找到了!
姜离毫不犹豫,抬手拔下发髻之上那根贴身携带的银簪,倾尽全身力气,狠狠朝着晶石狠狠刺去。
叮的一声脆响,晶石应声碎裂。
顷刻间,周遭所有幻境如同破碎镜面,轰然崩塌消散。
枯井死水、绝望往事尽数褪去,周遭景象彻底改换。
她依旧立于坚硬冰冷的地面之上,四周不再是狭小井底,而是一片由巨型锈迹齿轮、厚重青铜链条与粗大金属管道构筑而成的浩瀚机械天地。
高空悬挂着数枚发光晶石,洒下昏暗微光,将纵横交错的机械轮廓映照得如同远古凶兽骨架,森然可怖。空气之中,弥漫着冰冷机油与陈旧金属交织的独特气息。
此地,才是江山画卷背后真正的秘境——画冢。
清脆的拍手声缓缓响起,节奏缓慢,带着几分赞许。
一道身着破旧红衣、身形清瘦的女子,自粗大青铜立柱的阴影之中缓步走出。
她手中紧握着一柄寒光凛冽的短刃,眼眸明亮有神,正带着警惕与讶异,细细打量着劫后余生的姜离。
“厉害。”红衣女子嗓音沙哑,似许久未曾与人交谈,“能从司马攸的心魔井中凭自身意志挣脱,你是头一个。”
姜离握紧手中银簪,周身戒备不散,神色清冷发问:“你是何人?”
“旁人都唤我红姑。”红衣女子自嘲一笑,语气满是无奈,“早年是行走四方的摸金之人,七年前误入此地,从此便被困在这绝境之中,再也无法脱身。”
七年之久,足以在凶险遍地的画冢活下去,此人绝非寻常之辈。
姜离眸光微凝,继续追问:“你是司马攸手下之人?”
此话一出,红姑当即面露愠色,满脸嫌恶:“休要提那疯子!我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此人偏执至极,将所有误入此地之人,尽数当作他推演逻辑棋局的棋子。这七年里,我亲眼见证无数人丧命机关,或是被心魔逼疯自相残杀,惨不忍睹。”
“你为何能安然活到如今?”姜离一语直击要害。
红姑神色骤然复杂,轻轻晃动手中短刃,低声回道:“我向来惜命,深谙此地各处必死险地,懂得在机械缝隙之中苟全性命。”
话音落下,她快步上前两步,目光热切望向姜离:“我暗中观察你许久,你心智远超常人,绝非寻常弱女子。我熟知前路所有致命陷阱,可为你引路避险,只求你日后寻到出路之时,带我一同离开此地!”
话语末尾,藏着难以压抑的急切与恳求。
姜离静静打量眼前之人,原著剧情之中并无红姑这一人物,乃是意外出现的变数。
可在步步杀机的机械迷宫内,一位被困七年、熟知地形险境的向导,价值无可替代。
“我应允你。”姜离语气干脆利落,立下约定,“但你若心存异心暗藏诡计,我定让你先一步葬身此地。”
红姑连忙连连点头,心中大石落地,又被姜离冷冽气场震慑,不敢有半分杂念:“我绝不敢欺瞒姑娘!快随我来,前方翻江流沙阵凶险万分,无人引路必死无疑!”
二人结伴同行,穿过齿轮交错的狭长通道,眼前豁然开阔,一片广阔无垠的黄沙之地铺展眼前。
细腻黄沙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正顺着诡异轨迹缓缓流动下陷,暗藏无尽凶险。
“万万不可随意落脚。”红姑及时拉住欲迈步前行的姜离,指着沙地之中零星凸起的青铜短桩,“唯有踩着这些铜桩跳跃前行,踏错一步,便会坠入地底绞轮,尸骨无存。”
红姑身形矫健轻盈,在铜桩之间辗转腾挪,身法灵活至极。姜离紧随其后,稳稳跟上节奏,二人有惊无险顺利穿过流沙险地。
越过流沙,前方便是一座横跨无底深渊的老旧吊桥。
桥身仅由两根粗重铁链与腐朽木板搭建而成,深渊阴风呼啸而过,木桥不停摇晃,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响,摇摇欲坠。
红姑抬脚便要登桥前行,却被姜离伸手一把拦下。
“暂且止步。”
“这座桥我往来百余次,安稳得很,是这片区域最安全的通路。”红姑满心疑惑。
姜离并未多言解释,目光紧紧锁定吊桥侧壁衔接山壁处的巨型承重铆钉。
脑海之中瞬间浮现古籍里关于公输家族机关造物的记载,机关架构讲究阴阳制衡、力学相辅,再坚固的构件,历经长久损耗,也会抵达崩坏临界点。
原著之中,便有配角命丧此桥,死因正是这枚铆钉历经百次重压,早已濒临金属断裂极限。
红姑往来百余次,恰好将这座吊桥推向崩溃边缘。
“此桥即将断裂,万万不可贸然通行。”姜离语气笃定。
不等红姑回过神,姜离已然走到桥边,目光快速扫视周遭石壁,很快寻到一块看似寻常装饰的方形配重石。
她再度取出银簪,簪尖精准刺入石块侧边尘封已久的细小暗孔,轻轻向上一撬。
咔哒一声轻响,配重石微微下沉寸许。
同一时刻,深渊另一侧岩壁之内,一道隐藏许久的备用承重铁索骤然弹出,瞬间绷紧受力,稳稳分担住吊桥大半重量,悄然更改整座吊桥的受力格局,化解崩塌危机。
红姑目瞪口呆伫立原地,满心震惊无以言表。她百思不得其解,眼前这位女子,究竟是如何洞悉如此隐秘的机关诀窍。
看向姜离的目光,也从最初的合作试探,化作满心敬畏。
二人快步安稳走过吊桥,抵达一处宽阔平整的圆形石台。
石台空旷辽阔,前方便是通往下一重秘境的出口。
而石台正中央,静静伫立着一道挺拔身影。
此人身披厚重玄铁战甲,手握一杆丈八寒锋长枪,身姿笔直如青松,面容刚毅英挺,唯独一双眼眸空洞死寂,如同失去神魂的傀儡石像。
看清那张面容的刹那,姜离周身气息骤然凝滞,呼吸猛地一滞。
这张刻骨铭心的脸庞,正是她心心念念、众人皆以为早已战死沙场的亲兄长——姜武。
冰冷淡漠的声音再度自虚空四面八方传来,带着刺骨的残酷与算计。
“第一重心魔试炼已然渡过,第二重取舍考验来临。”
“我倒要看看,你素来依仗的理智冷静,在面对至亲之人时,能否依旧坚守。若要前行,便需亲手对至亲出手,此刻,你又当如何抉择?”
话音落下,石台中央宛若泥塑的姜武,空洞眼眸之中骤然闪过一抹赤红凶光。
他身躯缓缓转动,手持长枪稳稳摆出冲锋突杀的战斗姿态,凛冽枪尖直指姜离,寒意森然。
冰冷枪尖倒映出姜离沉静无波的容颜,一场关乎亲情与抉择的死局,已然彻底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