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臭味从第三天起，死死缠在口鼻间。
沈穗的鞋底磨穿了一个洞，碎石子嵌进脚心，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她低头看了一眼，鞋底血泥干透结块，每一步硌得脚心生疼，混着黄土和草屑，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她没有停下脚步，只是把重心移到另一只脚上，继续往前走。
流民潮像一条浑浊的河流，缓慢地向南涌动。每个人都面黄肌瘦，眼神空洞，像一具具行尸走肉。他们背着破旧的包袱，拖着沉重的脚步，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明天能不能活下去。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是腐烂的尸体味、汗臭味、还有淡淡的血腥味混合在一起，呛得人喘不过气。沈穗用袖子捂住鼻子，却挡不住那股味道钻进鼻腔，钻进肺里，让她一阵阵反胃。
她已经两天没有吃东西了。路边的野菜早就被挖光了，连树皮都被剥得干干净净。昨天她在一个废弃的村庄里找了半天，只找到半块发霉的窝头。她把窝头掰成两半，一半藏在怀里，另一半一点点地啃着，啃了整整一个时辰。
走在她前面的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孩子已经好几天没有哭了，脑袋耷拉在妇人的肩膀上，脸色青灰，眼睛紧闭。妇人的脚步虚浮，每走几步就要踉跄一下。沈穗看着她的背影，喉间发紧，指尖不自觉地攥紧。
突然，妇人脚下一软，摔倒在地上。怀里的孩子滚了出去，落在路边的泥地里。妇人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怎么也使不上力气。她伸出手，朝着孩子的方向够着，嘴里发出微弱的呜咽声。
周围的流民只是冷漠地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人停下来帮忙，也没有人同情。在这个乱世里，每个人都自顾不暇，谁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去管别人。
沈穗停下脚步，看着那个躺在泥地里的孩子。孩子的小脸沾满了泥土，眼睛依然紧闭着，胸口没有起伏。她知道，孩子已经死了。
妇人终于爬了过去，把孩子抱在怀里。她紧紧地搂着孩子的尸体，脸贴在孩子的脸上，没有哭，只是呆呆地坐着。阳光照在她的身上，却没有一丝暖意。
沈穗别过头，继续往前走。心口像是被一块石头压住了，闷得发慌。她摸了摸怀里的半块窝头，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拿出来。她自己也快要饿死了，这半块窝头是她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走了没多远，她听到身后传来一阵骚动。回头一看，几个身强力壮的汉子正围着那个妇人，想要抢她怀里的孩子。妇人死死地抱着孩子，尖叫着，撕咬着，像一只发疯的母兽。
但她根本不是那些汉子的对手。很快，孩子就被抢走了。那些汉子拿着孩子的尸体，跑到路边的树林里，生起了一堆火。
沈穗的脊背猛地发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连忙转过身，快步往前走，不敢再看。指尖冻得发僵，裂开了好几道口子，渗出血珠。她把手指放进嘴里，含了含，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她知道那些人要做什么。这几天，她已经见过太多次了。易子而食，析骨而炊，这些曾经只在父亲口中听过的词语，如今就活生生地发生在她的眼前。
沈穗加快了脚步，想要远离那片树林。但那股烤肉的味道还是顺着风飘了过来，钻进她的鼻子里。她再也忍不住，蹲在路边，干呕起来。
她什么也吐不出来，胃里空空的，只有酸水。干呕了半天，她才直起身，擦了擦嘴角的酸水。脚边有一块发白的碎骨，不知道是人的还是动物的。她踢了一脚，碎骨滚进了路边的草丛里，消失不见。
太阳渐渐升到了头顶，毒辣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没有一丝暖意。沈穗觉得头晕眼花，四肢无力。她靠在一棵枯树上，喘着粗气。怀里的木牌硌着她的胸口，硬硬的，暖暖的。
她拿出那半块发霉的窝头，小心翼翼地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窝头又干又硬，还带着一股霉味，难以下咽。她用力嚼着，嚼得腮帮子发酸，才慢慢咽下去。
就在这时，一个黑影突然朝她扑了过来。沈穗反应极快，侧身一躲，黑影扑了个空，摔在地上。
那是一个满脸胡子的壮汉，眼睛通红，像饿狼一样盯着她手里的窝头。“把窝头给我！” 壮汉嘶吼着，再次朝她扑了过来。
沈穗转身就跑。她虽然瘦弱，但从小在粮仓里干活，腿脚还算麻利。她沿着路边的田埂跑，壮汉在后面紧追不舍。
跑了大约半里地，沈穗看到前面有一个土坡，她连忙爬了上去。壮汉也跟着爬了上来，伸手就要抓她的胳膊。
沈穗猛地一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朝着壮汉的脑袋砸了过去。石头砸在壮汉的额头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壮汉吃痛，捂着额头后退了一步。他恶狠狠地瞪着沈穗，眼神里充满了杀意。但他也知道，自己已经饿了好几天，根本没有力气再追了。他啐了一口唾沫，骂骂咧咧地走了。
沈穗瘫坐在土坡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跳得飞快，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后颈发凉，冷汗浸湿了她的后背。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窝头，还好，没有掉。她把窝头重新藏回怀里，紧紧地捂着。这是她的命。
休息了一会儿，她才从土坡上下来，继续往前走。路上的流民越来越少了，很多人都倒在了路边，再也没有起来。他们的尸体被野狗啃食着，只剩下一堆白骨。
沈穗不敢看那些尸体，只是低着头，默默地往前走。她的脚步越来越沉重，每走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的力气。但她不敢停下，她知道，一旦停下，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傍晚的时候，她走到了一条小河边。河水浑浊不堪，上面漂浮着垃圾和尸体。但她还是蹲下身，用手捧起河水，喝了几口。河水又苦又涩，还有一股腥味，但她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喝完水，她感觉稍微有了一点力气。她坐在河边的石头上，看着河里的倒影。倒影里的女孩头发凌乱，脸上沾满了灰尘和污垢，瘦得只剩下一双大眼睛，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冰冷。
她已经不是云州城里那个无忧无虑的沈家大小姐了。从云州城破的那一天起，她就只是一个为了活下去而挣扎的流民。
沈穗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的裂口碰到脸颊，传来一阵刺痛。她把手缩回来，看着指腹上的血珠，用衣角擦了擦。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气温也开始下降。寒风刮过，吹得她瑟瑟发抖。她找了一个背风的山洞，钻了进去。山洞里很潮湿，还有一股霉味，但至少能挡住寒风。
她蜷缩在山洞的角落里，把身上的破麻袋裹得更紧了。怀里的木牌贴着她的胸口，传来一丝微弱的暖意。她摸了摸木牌，指尖划过上面粗糙的纹路。
父亲，哥哥，你们放心，我一定会活下去的。我一定会去汾州，找到老谷，为你们报仇。
她在心里默念着，闭上眼睛。但她不敢睡熟，手里紧紧地攥着一块石头，警惕着外面的动静。
半夜的时候，她被一阵脚步声惊醒。她屏住呼吸，透过山洞的缝隙往外看。只见几个黑影拿着火把，从山洞门口经过。他们手里拿着刀，嘴里说着污言秽语，正在寻找落单的流民。
沈穗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身体紧紧地贴着墙壁，一动也不敢动。直到那些黑影走远了，她才松了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她再也睡不着了，睁着眼睛，看着山洞外的黑夜。夜空中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一片漆黑。就像这个乱世一样，看不到一点光明。
天快亮的时候，她才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她走出山洞，伸了伸僵硬的四肢，继续赶路。
路上的尸体更多了。有的尸体还保持着行走的姿势，有的尸体蜷缩在一起，像是在取暖。野狗在尸体旁边游荡着，看到她过来，只是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啃食着尸体。
沈穗低着头，快步往前走。她的肚子又开始咕咕叫了，怀里的窝头已经吃完了。她必须尽快找到吃的，否则她也会像这些人一样，倒在路边，成为野狗的食物。
她在路边的草丛里找了半天，只找到几颗酸涩的野果。她把野果放进嘴里，酸得她皱起了眉头，但还是咽了下去。
就在这时，她看到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模糊的城墙轮廓。
汾州城。
沈穗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心口一阵狂跳。她加快了脚步，朝着那道城墙轮廓走去。
阳光洒在她的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她的脚步虽然依然沉重，但却异常坚定。指尖冻裂的地方已经结了痂，摸上去硬硬的。她摸了摸怀里的木牌，木牌依然温热。
汾州城就在眼前，晋安栈就在汾州城里。只要到了那里，她就能活下去。
她不知道，汾州城并不是她想象中的天堂。那里同样充满了饥饿、寒冷和杀戮。但她现在别无选择，只能往前走。
前方的路还很长，充满了未知和危险。但她知道，只要她还活着，就有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