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福二年秋,沈穗是被血腥味呛醒的。
冰冷的尸身沉沉压着她,血顺着脖颈往下淌,腥气直呛喉咙。眼皮重得像灌了铅,她费力掀开一丝眼缝,漫天火光刺得眼疼,入目全是灼红。
云州城破了。
这个念头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沈穗的心脏。她猛地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声音。身下的尸体还带着余温,是隔壁的张阿婆,昨天还塞给她一个热乎乎的窝头。
沈穗慢慢挪动身体,从尸堆的缝隙中往外看。街道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有老人,有孩子,还有穿着晋军铠甲的士兵。契丹骑兵骑着高头大马,在街道上肆意驰骋,马蹄踏过尸体,溅起一片片血花。
沈穗的指尖猛地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珠。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唇瓣被咬破了,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和空气中的焦糊味混在一起,令人作呕。
三个时辰前,父亲把她拉到粮仓的暗室里,从怀里掏出半块木牌,塞进她的手心。木牌是用老枣木做的,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 "晋" 字,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父亲的手很粗糙,布满了老茧,那是常年和粮食打交道留下的痕迹。
"穗儿,拿着这个," 父亲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坚定,"从密道走,一直往南,去汾州晋安栈,找一个叫老谷的人。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回头。"
"爹,我不走,我要和你还有哥哥一起守粮仓!" 沈穗攥着父亲的衣角,不肯松手。
父亲蹲下身,帮她理了理凌乱的头发,眼神里满是不舍。"傻孩子,粮仓是我们沈家的根,爹和你哥必须守着。你要好好活着,只有活着,才有希望。"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契丹兵的喊杀声。父亲猛地站起身,推了沈穗一把。"快走!"
沈穗被推进了密道,她回头看了一眼,只看到父亲挺拔的背影,还有哥哥挥舞着锄头冲出去的身影。密道的石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喊杀声,也隔绝了她和父兄最后的联系。
她在密道里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听到外面传来契丹兵的说话声,才从一个破墙洞里钻了出来。刚出来,就看到几个契丹兵正在追杀一群百姓。她来不及多想,就钻进了路边的尸堆里,用尸体盖住自己。
这一藏,就是三个时辰。
沈穗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悲痛。她知道,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她必须活下去,为了父兄,也为了那半块木牌。
她小心翼翼地从尸堆里爬出来,动作轻得像一只猫。身上的粗布短打已经被血浸透,又脏又破。鞋底沾着厚厚的血泥,每走一步都异常沉重。她低头看了看手心,那半块木牌还在,被她攥得发烫。
沈穗把木牌贴身藏好,塞进最里面的衣襟里。然后,她弯腰捡起地上的一个破麻袋,披在身上,遮住身上的血迹。她又从尸体上摘下一个斗笠,戴在头上,压低帽檐,遮住自己的脸。
做完这一切,她才敢抬起头,看向粮仓的方向。火光已经渐渐弱了下去,只剩下袅袅的黑烟。那里曾经是云州城最大的粮仓,也是沈家世代守护的地方。现在,一切都化为了灰烬。
沈穗的脊背微微绷紧,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她没有哭,只是眼神变得异常冰冷。她记住了那些契丹骑兵的样子,记住了他们的嘶吼声,也记住了这漫天的火光和血腥味。
她转身,朝着南方走去。
路上到处都是逃亡的流民,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他们拖家带口,背着简单的行李,步履蹒跚地往前走。路边不时能看到饿死的人,没有人掩埋,只能任由野狗啃食。
沈穗混在流民中,低着头,默默往前走。她不敢和任何人说话,也不敢抬头看别人的眼睛。她知道,在这个乱世里,人心比豺狼还要可怕。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她的肚子开始咕咕叫。她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吃东西了,饿得头晕眼花。她摸了摸怀里,除了那半块木牌,什么都没有。
就在这时,前面传来了一阵骚动。几个身强力壮的汉子正在抢一个老妇人的干粮。老妇人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却被其中一个汉子一脚踹倒在地。
沈穗停下脚步,攥紧了拳头。她想上前帮忙,却又忍住了。她现在自身难保,根本没有能力去管别人的闲事。她只能低下头,加快脚步,从旁边绕了过去。
走了没多远,她看到路边有一个被遗弃的粮袋。粮袋已经破了一个大洞,里面的粮食早就被抢光了,只剩下一些谷糠和碎麦粒。
沈穗蹲下身,伸手去摸那个粮袋。粗糙的麻布蹭过她的指腹,留下一道道红痕。就在这时,她贴身藏着的木牌突然碰到了粮袋,指腹蹭过木牌上粗糙的纹路,心口猛地一沉。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衣襟里的木牌。木牌还是温热的,没有什么异常。她摇了摇头,以为是自己太饿了,产生了错觉。
她从粮袋里抓了一把谷糠,塞进嘴里。谷糠又干又涩,难以下咽,刮得喉咙生疼。但她还是用力嚼着,咽了下去。只有活下去,才有机会报仇。
吃完谷糠,她感觉稍微有了一点力气。她站起身,继续往前走。太阳渐渐西斜,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傍晚的时候,她走到了云州城的南门。城门已经被契丹兵把守着,正在盘查过往的行人。凡是看起来像晋军士兵的,或者身上带着武器的,都被当场斩杀。
沈穗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低下头,把斗笠压得更低,混在流民中,慢慢朝着城门走去。
"站住!" 一个契丹兵大喝一声,拦住了她。
沈穗的身体僵了一下,慢慢抬起头。她的脸上沾满了灰尘和血污,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她故意装作害怕的样子,浑身发抖,不敢看那个契丹兵。
契丹兵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只是一个瘦弱的小姑娘,身上也没有武器,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滚!"
沈穗如蒙大赦,连忙低下头,快步走出了城门。
走出城门的那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云州城。夕阳下,这座曾经繁华的城市,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和漫天的黑烟。父兄的身影仿佛就在眼前,对着她微笑。
沈穗猛地转过身,再也没有回头。
她一路向南,走了三天三夜。饿了,就捡路边的野果吃,或者从废弃的村庄里找一些残羹冷炙。渴了,就喝路边的溪水。晚上,就找一个破庙或者山洞过夜。
这三天里,她看到了太多的人间惨剧。易子而食,析骨而炊,这些曾经只在书上看到过的词语,如今就活生生地发生在她的眼前。她的心渐渐变得坚硬起来,她知道,在这个乱世里,只有自己才能救自己。
第四天清晨,沈穗终于走到了汾州地界。远远地,她看到了汾州城的城墙,还有城门口飘扬的晋军旗帜。
她停下脚步,靠在一棵老槐树上,喘着粗气。连续几天的赶路,让她疲惫不堪。她摸了摸怀里的木牌,木牌依然温热,给了她一丝力量。
汾州城就在眼前,晋安栈就在汾州城里。父亲说过,到了晋安栈,找到老谷,她就安全了。
沈穗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体。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理了理凌乱的头发。然后,她抬起头,朝着汾州城的方向走去。
阳光洒在她的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她的眼神坚定,步伐沉稳。
先在晋安站稳,旧债沉底,来日再算。
她在心里默念着这句话,一步一步地走向汾州城。谷糠粘在她的衣袖上,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鞋底的血泥已经干了,在地上留下一个个浅浅的脚印。
前方的路还很长,充满了未知和危险。但她知道,她必须走下去。为了父兄,为了沈家,也为了那些在云州城死去的无辜百姓。
她的复仇之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