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学之后,我才知道我跟别的孩子差了多少。
别的孩子上过幼儿园,都认得几个字,还会写自己的名字。可我呢?连笔都没握过,肯定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啊。
何老师让大家在本子上写自己的名字,我拿着铅笔愣在那儿,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何老师走过来,问我叫啥名字。
我说:“我叫丫头。”
何老师笑了:“丫头不是名字,你大名叫啥呀?”
我愣住了。我从来没有过大名。
我爹活着的时候,从来不叫我名字,想叫了就喊一声“丫头”。我娘也是“丫头丫头”地叫。我一直以为“丫头”就是我的名字。
放学回家,我问新爸:“爸,我有大名吗?”
新爸愣了一下,看了看我娘。我娘也愣了,她想了想说:“好像……还真没取过大名。你爹在的时候不管这些,我也没顾上。”
新爸说:“那就取一个大名儿。丫头已经上学了,得有个正经名字。”
他想了想,问我娘:“嫂子,你姓啥来着?”我这新爸也太搞笑了吧,到现在都不知道我妈姓啥呢,俩人都结婚了还。唉,真不知道他这算心大还是算啥…。
“姓李。”
“那让丫头跟你姓,行不?”新爸说,“我跟她没啥血缘关系,跟我姓也不合适。跟你姓,天经地义。”
我娘犹豫了一下:“跟你姓也行……”
“不用,”新爸摆摆手,“跟我姓算咋回事?我又不是她亲爹——当然我不是说我不拿她当闺女,我的意思是,从根儿上说,她该跟你姓。”
这话说得实在,我娘也就不推辞了。
俩人找出一本烂得跟烂白菜似的破新华字典。翻了半天,最后刘德柱说:“叫李春燕咋样?春天的燕子,飞到哪儿都是生机勃勃的。”
我娘一听,觉得好听,问我:“丫头,你喜欢不?”
我说:“李春燕是啥?”
“是你的名字,给你起的大名儿呀”
我念了两遍,觉得怪好听的,就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我有名字了。
我不再是“丫头”了,我叫李春燕。
这个名字是我后爸给我取的,我特别喜欢。因为每次有人叫我“李春燕”,我就知道,我是我自己,不是谁的附属品,不是谁的出气筒,不是谁都可以随便叫的“丫头”。
上学之后,我又知道我们家跟别人家也不一样。
别人家都是亲爸亲妈,我们家是后爸。有些小孩嘴贱,知道了就要说闲话。
有一回有个叫二蛋的男孩,在操场上当着好多人的面问我:“李春燕,听说你爸不是你亲爸?你是你妈带来的拖油瓶对吧?”
我当时气得脸通红,不知道咋回嘴,就冲上去推了他一把。二蛋比我高一个头,反推一把就把我摔地上了。我爬起来又要冲上去,被何老师拉住了。
何老师问清楚咋回事,把二蛋批评了一顿,然后把我拉到一边,跟我说:“春燕,你爸是不是亲爸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对你好不好。”
我说:“他对我好呀。”
何老师说:“那就够了。别人说啥,你别往心里去。”
我点点头,可心里头还是难受。
放学回家,我没跟新爸说这事儿。我怕他知道了心里头不好受。可他不傻,看我脸上有泪痕,衣服上还有土,就知道我在学校跟人打架了。
“丫头,过来。”他叫我。
我磨磨蹭蹭地走过去。他把我拉到跟前,问我:“谁欺负你了?”
“没谁。”我说。
“你脸上有泪,衣裳上有土,肯定是跟人打架了。跟爸说,谁欺负你了?”
我憋了半天,还是说了:“二蛋说你不是我亲爸,说我是拖油瓶。”
新爸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正常了。他把我抱起来,放在膝盖上,说:“丫头,你听爸说。我不是你亲爸,这是事实,没啥好瞒的。可我是不是你爸呀?”
我点点头:“嗯,你是我爸。”
“我叫你啥?”
“闺女呀。”
“我叫你闺女,你就是我闺女。亲不亲的,不在血缘,在心。”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这儿把你当闺女,你就是亲闺女。别人说啥,那是别人的事。你记住,不管到啥时候,你都是我刘德柱的闺女。”
我搂着他的脖子,哭了一场。哭完了,心里头舒坦多了。
从那以后,再有人说这种话,我就不生气了。我大大方方地说:“对,他是我后爸,可他对我就跟亲爸一样,你爸还没我爸好呢。”
这话把那些小孩噎得说不出话来。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新爸跟我娘的感情也越来越好。
我娘变了很多。她以前是个闷葫芦,不爱说话,不爱笑,走路都低着头。现在她话多了,笑声也多了,走路腰板挺得直直的,跟换了个人似的。
她开始注意打扮了。
以前她从来不在乎自己穿啥,有啥穿啥,补丁摞补丁也不在乎。现在她学会了扯布做衣裳,给自己做了两件花褂子,还买了一盒雪花膏,每天早上抹一点,脸上香喷喷的。
有一回我闻着她脸上的香味,说:“娘,你抹啥了?咋这么香啊。”
我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雪花膏,你爸给买的,说抹了对皮肤好。”
我瞅着她,觉得她好像年轻了好几岁。脸上的皱纹少了,气色也好了,笑起来眼睛亮亮的,跟个大姑娘似的。
有一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路过他们的屋子,听见里头有说话声。新爸说:“今天累不累?我给你捏捏肩。”
我娘说:“不用,你比我累多了。”
“我不累,来来,你坐这儿,我给你捏捏。”
然后就听见我娘“哎哟哎哟”地叫,说“轻点轻点”,新爸说“忍忍,捏开了就好了”。
我站在门口听了半天,心里头暖洋洋的。
以前我爹在的时候,晚上我听见的都是打骂声、哭喊声、摔东西的声音。
现在听见的,是这种平平淡淡的、柴米油盐的声音。
这才是日子该有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