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心长老脸色骤然惨白如纸。
这不是寻常惊惧,是发自心底的彻骨惶恐。
如同守着万古禁地严加防备,到头来却有人径直点燃引线,浑然不知大祸临头。
嗡鸣震颤自地底层层上浮,整座圣树广场地面都随之轻颤。
沉厚沉稳的搏动之声连绵不绝,好似一头沉睡万古的太古巨兽,沉寂亿万年的心脏,再度重新跳动。
“长老,这异动……”林渊心头一紧,瞬间便猜到源头所在。
分明是自己先前留在圣树深处那一缕虚空本源,引动了此番变故。
他暗自腹诽,难不成这一缕力量,当真要在灵族圣地闹出大乱子?
素心强压下翻涌的心绪,目光在林渊与青绿光茧之间来回游走,最终沉沉落定在林渊身上。
她抬手一挥,笼罩生命之泉的浓雾再度翻涌聚拢,将月瑶连同光茧彻底遮掩,隔绝一切外界窥探。
“有些宿命劫数,终究躲无可躲。”她语气裹挟着几分看透世事的疲惫,“随我来吧,你苦苦追寻的真相,或许便能解开眼下所有异象。”
言罢,她转身径直走向巍峨参天的圣树主干。
灵汐连忙上前扶住身形虚浮的林渊,低声关切:“身子撑得住吗?”
“死不了。”林渊缓缓摇头,神魂撕裂的刺痛渐渐平缓,只是浑身依旧充斥着被抽空气力的虚弱感,他望向素心远去的背影,眼神复杂难辨。
此行势在必行。
不止是为查清祖父失踪真相,更要弄明白,自己那一缕虚空本源,究竟触动了何等恐怖的隐秘。
素心驻足圣树粗壮主干之前,干枯却洁净的手掌轻轻覆上粗糙树皮。
嗡——
坚硬树皮瞬间如水波般层层荡漾开来,一道仅容单人通行的漩涡入口缓缓显现。
入口之内流光萦绕,满是醇厚浓郁的生命气息,裹挟着历经万古沉淀的苍茫岁月韵味。
“进来吧。”素心率先迈步踏入。
林渊与灵汐对视一眼,再无迟疑,紧随其后走入其中。
踏入入口刹那,温润气息瞬间包裹周身,连日来积攒的神魂疲惫都消减大半。
眼前所见之景,更是让林渊不由得屏住呼吸。
此地乃是万千粗壮树根盘绕交织而成的浩瀚殿堂。
每一根根须都粗壮堪比水桶,纵横交错构筑成穹顶与四壁。
根须内壁并非寻常木质,而是泛着剔透晶光,无数细碎流光在肌理之中缓缓游走流淌,宛若星河倾泻,又似万古岁月长河奔涌不息。
整座殿堂寂静无声,唯有心跳之声清晰可闻,伴着流光游走传来隐约低沉嗡鸣。
“此处,便是我灵族圣地记忆根须。”素心的声音在空旷殿堂内悠悠回荡,“圣树自混沌初生便已存在,诸天大地万事万物,皆被其尽数收录铭记。每一缕流转光影,都是一段尘封淹没的上古过往。”
林渊心绪激荡,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
他冥冥之中有所预感,萦绕自身多年的身世谜团,尽数答案,便藏在此地。
“我有言在先,你务必谨记。”素心神色骤然凝重,“圣树记忆浩瀚无边,若是强行窥探超出自身权限的禁忌秘辛,或是触碰上古封印之物,庞大记忆洪流会瞬间冲溃神魂,从此沦为无知痴傻之人。”
她抬手指向林渊:“你身负独一无二的虚空本源,圣树自会为你放开窃空之人相关记忆,这是你唯一能安稳阅览的范围,万万不可贪心妄为。”
林渊郑重颔首了然。
这般划分如同森严权限壁垒,贸然越界,便是自取灭亡。
他缓步走到身旁粗壮根须之前,效仿素心模样,缓缓将手掌贴合其上。
触手冰凉温润,宛若摩挲一尊活着的上古美玉。
沉敛心神,一缕细微神识悄然探入根须深处,心底默默念出两个萦绕半生的名号。
林苍玄。
窃空之人。
下一瞬,海量繁杂信息流顺着神识汹涌而入,轰然灌入脑海!
周遭根须殿堂景象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混沌纷乱的光影幻境。
万千杂乱声响在耳畔轰然炸开,嘈杂错乱,如同无数道声音同时交织回荡。
林渊强忍神魂胀痛,凝神静心,竭力在漫天纷乱画面之中,捕捉与窃空之人相关的片段。
不多时,模糊光影渐渐凝实,一段尘封岁月缓缓浮现。
依旧是这座根须殿堂,一道白袍青年负手而立,眉目轮廓与林渊有着七分惊人相似,气质超然出尘,眼眸深邃似藏尽整片浩瀚星空。
此人正是他苦苦寻觅的祖父,林苍玄。
而林苍玄对面,伫立着一位身披翠绿藤甲的灵族强者,气息浩瀚如海,深不可测。其眉心印有与素心一般无二的圣树印记,乃是当年执掌灵族的上代圣树守护者。
预想之中刀剑相向、生死搏杀的惨烈场面并未出现,二人相对而立,气氛平和从容。
“苍玄兄,你执意要踏上这条逆天之路吗?”灵族守护者语气满是忧心,“融合无边空间之力与至纯生命本源,打造超脱十二至高神掌控的全新力量体系,此举无异于公然抗衡诸天秩序。一旦落败,你必将遭到诸天至高神联手追杀,永世不得安宁。”
林渊心神巨震,满心难以置信。
世人传言贪婪妄为、窃取圣树本源的窃空之人,竟在此与灵族高层从容密谈。
“万古棋局轮回往复,芸芸众生尽皆沦为任人摆布的棋子,这般局面,你不觉枯燥乏味吗?”林苍玄淡然一笑,笑意之中满是掀翻世道的豪情壮志,“我辈修行问道,本就是为逆天争命,谋求真正超脱束缚。与其困死在既定棋局之中苟活度日,不如亲手倾覆这盘禁锢众生的死局。”
“我求取圣树核心本源,从非私心掠夺,而是为开创大道。以浩瀚无尽的生命之力,中和空间法则自带的寂灭煞气,开辟一方真正属于生灵自在存续的全新天地,这便是我毕生所追寻的大道本心。”
灵族守护者久久沉默无言,心绪几经挣扎。
许久过后,他终是悠悠长叹一声,掌心缓缓升腾起一团凝实浓郁的翠绿本源光球。
“圣树古老预言早已预示,你乃是乱世破局之人。今日我便信你一回,更是赌上整个灵族往后万古兴衰前程。”
指尖轻弹,翠绿本源光球破空而出,径直落向林苍玄身前。
“放手去做吧。若是大业功成,诸天众生便能迎来全新纪元;倘若不幸落败覆灭,往后万古岁月之中,所有污名骂名,尽由我灵族一力承担。”
画面至此骤然断裂消散。
林渊猛地抽回手掌,大口大口喘息粗气,额头上布满细密冷汗,脑海之中翻涌着惊天真相。
过往所有传闻,尽数皆是弥天大谎!
所谓窃空夺宝、心怀歹念的恶人之名,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谋划的伪装。
当年祖父之举,根本不是掠夺作恶,而是一场联手灵族、决意掀翻诸天既定格局的惊天豪赌!
灵族非但不是受害一方,反倒全力相助,是祖父最坚实可靠的盟友。
为守护这场秘密大计,灵族甘愿背负万古骂名,自导自演一场千年冤案。
先前素心所言话语半真半假,虚实交织,最是令人难以分辨真伪。
一股刺骨寒意自脚底直冲头顶,林渊心头满是震撼。
这般布局谋划,已然横跨万古岁月,太过深远恐怖。
祖父最终宏图落败,灵族也因此沾染缠身不散的凋零烙印诅咒。
层层迷雾之下,依旧藏着数不尽的隐秘。
刹那之间,一道熟悉身影浮现在他脑海之中——时衍。
这位神秘莫测、步步引领自己前行的导师,定然也深陷这场万古棋局之内。
林渊强忍神魂不适,再度将手掌贴合根须,倾尽心神,疯狂搜寻当年豪赌落败之后的过往,以及一切与时衍相关的蛛丝马迹。
很快,一段更加破碎残缺的尘封记忆被他顺利捕捉。
满目疮痍的古战场之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灵族族人死伤惨重,昔日光芒万丈的圣树也彻底黯淡枯萎,再无往日盛景。
残存下来的灵族族人围守枯树身旁,满是绝望悲戚,哀嚎声响彻天地。
就在众人陷入绝境之时,一道笼罩在灰色迷雾之中的身影凭空现世。
身影朦胧难辨容貌,周身气息淡漠冰冷,仿佛置身万古时间长河之外,俯瞰世间沧桑变迁。
这段记忆遭到人为篡改遮掩,诸多核心画面尽数模糊不清,似有一只无形巨手,刻意尘封这段过往真相。
林渊拼尽神魂之力,方才捕捉到一处细微细节。
这名被称作观时者的神秘存在,对着陷入绝望的灵族众人,落下一句冷冽断言:“棋局轨迹偏离原定方向,本座自会出手,将一切尽数修正。”
话音落下,虚空之中悄然烙印下一枚奇特印记——无刻度无指针的古老罗盘钟纹。
这枚印记,与时衍平日里展露的专属标识,分毫不差!
果然是他!
林渊心绪激荡,想要继续深入探寻,揭开被迷雾遮盖的全部真相。
可就在他的神识触及灰色迷雾瞬间——
轰隆!!!
整座根须殿堂骤然剧烈摇晃震颤!
一股蛮横霸道的反噬之力自根须深处狂涌而出,瞬间席卷周身。
万千锐针齐齐穿刺神魂的剧痛席卷全身,林渊闷哼一声,身躯径直被狠狠震飞出去。
噗——
一口温热鲜血喷涌而出,他重重砸落在冰凉的根须地面之上。
原本温润流转的流光瞬间变得狂暴躁动,根须内壁之上无数猩红血色警示符文接连亮起,刺耳警报之声响彻整座殿堂。
另一边,未曾触碰记忆光影的灵汐,始终凭借武者本能在殿堂之内缓步游走。
冥冥之中的武道直觉提醒着她,此地流转的岁月记忆,与自身并无渊源。
一路前行,她最终驻足在一面古朴根须壁画之前。
壁画之上没有华丽流光点缀,唯有最原始古朴的线条勾勒出磅礴画面。
一尊顶天立地的人族身影屹立天地之间,不借神兵利器,不驭天地五行之力,仅凭一双血肉拳头,硬生生将浩瀚星辰一拳轰碎。
画面之中,充斥着荒古霸道、唯我独尊的无上武道意志。
仅仅只是一眼凝望,灵汐体内沉寂已久的武道气血便瞬间沸腾翻涌,难以自控。
她下意识抬手触碰冰冷壁画。
浩瀚磅礴的武道至理径直涌入神魂深处,铭刻心底:
“以己身为浩瀚宇宙,以周身穴位为漫天星辰,铸就体内乾坤大世界,方是武道修行终极大道……”
信息流末尾,赫然留下一处尘封万古的隐秘坐标——不落日之陵。
就在此刻,殿堂剧变爆发。
灵汐猛然回头,望见倒地呕血的林渊,以及摇摇欲坠的整座殿堂,神色瞬间大变。
“不妙!”
素心长老步履踉跄匆忙冲入殿堂,望见满墙猩红警示符文,素来淡然沉稳的面容之上,第一次浮现出真切的惊恐与绝望。
她失声惊呼,声音都忍不住发颤:“虚空本源彻底失控了!它引动圣树万古之前遗留的本源旧伤,硬生生唤醒了尘封已久的末日预言——万祖大祭!”
话音未落,林渊身下坚实的根须地面骤然变得虚幻缥缈。
一股超脱当下维度、浩瀚无边的恐怖力量骤然降临,如同跨越时空的无形巨手,骤然牢牢将他身躯死死攥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