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臂上的青紫已经淡没了，日子过了好些天，久到以为能一直这样过下去。二年级上册的课程已经上完，放寒假了。
直到那天，院子里的鸡都没叫头遍，阿嬷却已经起来了。
我从被窝里探出头，声响顺着门缝传进了我耳里。灶房那边有水哗哗地往锅里倒，碗筷碰在一起又分开，阿嬷的脚步凌乱地走动，好似比哪天都快。
被子掀开一条缝，冷气钻进来。我干脆就掀开被子，起床了。
今天是那个婶子进门的日子。
阿爸前几天去镇上买了两斤猪肉，报纸还包着，搁在灶台上。阿嬷把那块肉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用盐腌了，腌好了，挂在灶头上方。
这几天每天早上我蹲着喝粥时，一抬头就能看见那块肉，油从报纸里渗出来，滴在灶台上。
陈婶是最早来帮忙的。她推开院门的时候我正蹲在墙根下刷牙，满嘴白沫。她拎着个竹篮子，篮子里装着几把青菜和一小袋花生，往灶房门口一放，袖子就撸起来了。
“赵婶！”她嗓门还是那么大，“鸡杀了没？菜洗了没？碗筷数过没有？几个人吃饭？”
阿嬷从灶房里探出头，围裙上已经沾了好几道灰印子，“鸡还没杀，等你来呢。”
“我就知道你还没来得及杀。”陈婶已经走到鸡圈旁边，弯着腰往里瞅，“那只鸡最大，养了多久了？”
“快一年了。”阿嬷说。
“就它。”陈婶打开鸡圈门，鸡们咯咯叫着往外逃。那只鸡被堵在墙角，翅膀扑腾了两下，就被陈婶一把抓住脚，倒提了起来。
我蹲在墙根下，看着那只鸡在陈婶手里挣扎。它的翅膀拼命扇，鸡毛掉了几根，落在泥地上。陈婶提着鸡往灶房后面走，走到墙角，拿起阿嬷提前放在那里的菜刀。
刀落下去的时候我没看。鸡叫了一声，叫声很短，翅膀还无意识地扑腾着。
陈婶提着鸡走回来，鸡脖子还在滴血，滴在泥地上，洇成一小块深色。她把鸡扔进桶里，从灶房拎了一壶开水浇上去。烫鸡毛的气味冲进鼻子里，热烘烘的臭，混着血腥味。
阿嬷蹲在桶边拔鸡毛，手指在热水里烫得发红。陈婶在旁边择菜，把黄的叶子揪下来丢在地上，放出来的其他鸡还是像往常一样围过来啄，又被她们用脚赶开。
两个人一边干活一边说话。
陈婶说今天日子好，农历逢双，村里还有一家也今天办喜事；她说赵娟的弟弟也来了，在村口跟人问路；她说赵娟天没亮就起来收拾了，穿的红衣裳是她自己攒钱买的布料。我知道了，那个婶子名字叫赵娟。
“她自己攒的钱？”阿嬷问。
“可不。”陈婶把菜叶丢进簸箕里，“她那个家，靠她阿爸还不如靠墙。弟弟的学费是她挣的，今天穿的嫁衣是她自己缝的，连进门带的被褥都是她一针一线做的。”
阿嬷没有接话。她把鸡毛拔干净，放在清水里冲洗，鸡皮白生生的，上面还有几根没拔净的细毛，阿嬷前不久刚剪指甲，所以我用指甲一根一根地掐掉。
快到中午，院子里多了几个来帮忙的人。阿爸在堂屋里摆桌子，把借来的板凳一条条排好。他今天穿了件新衬衫，扣子少不了。陈婶说阿爸，新郎官今天精神啊。阿爸没应，继续摆他的板凳，摆到最后一条的时候停下来，看了看院子里陆陆续续来人，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水生是跟他阿妈一起来的。他阿妈提着一篮子鸡蛋，进门就找阿嬷说话。水生看见我，跑过来，在我旁边蹲下。
“你家今天好多人。”他说。
“嗯。”
“你婶子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
水生往院门口看了一眼，又转过来看我。他今天把衬衫塞进了裤腰里，裤腰太大了，用一根布条系着。
“你怕不怕？”他问。
我继续掐着鸡毛，“不知道”。
梅珍来的时候穿了一件花布衫，头发扎成两个辫子。她阿妈跟在她后面，手里拎着一袋自家晒的干菜。梅珍一进院子就跑过来，拉着我的袖子。
“你看见你婶子没？”她问。
“没。”
“我看见了。”
“什么时候？”
“刚才，在村口。”梅珍往我旁边靠了靠，压低声音，“她从拖拉机上下来，穿的红布衫，头发盘起来了。她手里拎着个大包袱，自己拎的，没让人帮。”
我低头看着还没掐干净毛的鸡。赵娟在集市上蹲在我旁边编草帽，她手指很粗，指节大，但动作很快。棕榈叶在她手里绕了两下，蝴蝶结就系紧了。她笑的时候很欢快。她说“我也是编这个的，看不得松垮活儿”。
那时候她是卖草帽的婶子，不是今天要进门的人。那时我是卖蒲扇的女孩，不是今天帮忙准备酒席的人。
太阳偏西的时候，人也多了起来。院子里摆了三张桌子，桌上铺着红布，碗筷压在上面。隔壁几个婶子在灶房里进进出出，端着菜往桌上摆。陈婶最后把那只鸡炖了一大锅汤，汤面上漂着一层金黄的油花。阿爸从县里提了一桶散装白酒回来，往桌脚一放，几个男人围过来，拿着碗自己舀。有人拍阿爸的肩膀，说老赵可以啊，娶了个能干的。阿爸把烟叼在嘴里，给那个男人倒了碗酒，那男人连忙用嘴去接准备溢出来的酒水。
赵娟是被陈婶领进院子的。
没有人放鞭炮，没有人吹唢呐，她只是从院门口走进来，手里拎着那个大包袱。包袱皮是蓝底白花的粗布，和她身上的红布衫不是一个颜色。红布衫是新缝的，针脚细密，领口整整齐齐。她跨进门槛的时候，伸手把门框上沾着的一根鸡毛拈下来，丢到墙角去了。
院子里的人都看着她。她站在院子中间，把包袱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把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她长相还是没变。
“阿婶。”她先叫了阿嬷。
阿嬷正在灶房门口站着，围裙没解，手上还有油。连忙往围裙上擦了擦手，看着赵娟，嘴角不知道是不是笑。
“进来吧。”阿嬷说。
赵娟拎着包袱往堂屋里走。经过我面前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她低头看我，嘴角往上弯，眼睛亮亮的。
“赵春兰。”她叫我的名字。
我抬头看她。她今天擦了点头油，头发更顺滑了。
“婶子。”我叫了声，开口后才发现，原来叫这声挺简单的，心却落了一块。
她点了点头，伸手在我头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抓一只鸡，像拍一条狗，拍着一个不知道该怎么打招呼的小孩。然后她拎着包袱走进堂屋，把包袱放在阿爸的床上。
那床被褥是她自己带来的。红底粉花的粗布被面，针脚细密。她把被褥铺开的时候，从被子里掉出了一把蒲扇，扇面上画着一圈一圈的线，铅笔描的，已经淡了很多她，几乎都看不见了。那是我编的扇子，她夏天在集市上花两毛钱买的。
她把蒲扇放在枕头边上。
吃晚饭的时候，我和梅珍、水生坐在院子角落里一张小桌上。桌上摆着一碗鸡肉、一碗青菜、一碟花生米。水生夹了块鸡腿，咬了一口，说比他们家的鸡好吃。梅珍说他馋嘴，他说今天又不是你嫁人，管我吃多少。
招娣没来。梅珍说她阿公身体不舒服，她在家照顾。我低头扒饭，筷子在碗里拨着米粒。堂屋里，大人们在喝酒，有人在划拳，声音很大。赵娟坐在阿爸旁边，端着碗，我发现她也没怎么吃。她给阿爸夹了块鸡肉，阿爸看了一眼，把鸡肉吃了，没说话。有婶子端着碗过来，赵娟站起来跟她们敬酒，她抿一口，笑着应了一句什么，声音被男人们的划拳声盖住了。
天黑了。院子里点起一盏油灯，火苗在风里晃来晃去。梅珍被她阿妈叫走了，水生也跟他阿妈回去了。走的时候水生在院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挥了挥手告别。
堂屋里还在喝酒。阿爸的脸喝得通红，额头上冒着汗。赵娟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半碗凉了的鸡汤。她只是端着。有男人端着碗过来跟她喝酒，她站起来，碰了一下碗，又坐下来。她的红布衫在油灯下发暗，不像白天那么亮了。
阿嬷在灶房里洗碗。碗筷碰在一起，发出闷闷的声响。水从灶台上溢出来，流到地上，她没擦。我走进灶房，蹲在她旁边，帮她从锅里把洗好的碗捞出来。我没看阿嬷，手伸进热水里，陪着她把碗翻过来翻过去地刷。
灶膛里只剩一堆暗红的灰烬。火光在慢慢缩，缩成一小团，很快就灭了。
我坐在灶房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盏晃来晃去的油灯。堂屋里有人在大声说话，有人说“再喝一碗”，有人把杯子碰倒了，酒洒在桌上。
赵娟端着碗走了出来。她坐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把那半碗凉鸡汤搁在膝盖上，慢慢喝。她看我坐在门槛上，把腿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让了点位置。我没动，她也没再动。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个空碗的距离。
“以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家里的鸡，我来喂。”
我看着她。油灯的光只够照到她的下巴，再往上就看不清了。
“你好好读书。”她说，没有看我，“蒲扇想编就编，不想编就不编。”
她站起来，把空碗放在灶台上，又转头看了我一眼。她像还要说些什么，但最后只是伸手在我头顶上轻轻拍了一下，像白天那样。
“赵娟。”她说，“以后别叫婶子了。”
她转身走进堂屋。
油灯晃了一下，赵娟的影子被拉得细长，拖在地上，从门槛一直拖到院子里，拖到我的脚边，随着油灯晃动，又往前移。
那天夜里，所有人都散了。堂屋的油灯灭了，院子里黑了下来。我躺在床上，阿嬷还没睡，我也睡不着。
我把铅笔盒拿出来，打开。五支铅笔，有一支还没用过。那块笑脸橡皮放在最里面，嘴角还是翘着，我把它翻过来，背面是平的，什么表情都没有。
灶房那边传来赵娟的脚步声。她在灶房里待了一会儿，碗被轻轻挪动，勺子碰了一下锅沿，然后脚步移到了院子里，停住了。
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也许是没人的院子，也许是关着鸡的窝，也许是头顶上那块黑天。
脚步又响起来，往堂屋的方向去。
我也该睡了，再不睡就得醒着等明天鸡叫，到时候想睡也睡不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