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脸上的笑意骤然僵死。
一腔欣喜瞬间被彻骨寒意浇灭，荡然无存。
圣树守护者？
听着便知是困守一隅、不得脱身的宿命枷锁。
他几乎不假思索，身形骤然前冲，抬手便要将月瑶自青绿光茧之中拽出。
什么守护者名分，全都不及同伴安危，先带人脱身再说。
可指尖刚触到流转莹润的光幕，一股温和却磅礴无边的力量骤然反噬而来。
这力道不似硬墙相阻，反倒如同直面整片汪洋大海。
他使出几分力气，光幕便回以同等劲道，不带半分戾气，却死死将人拦在外面。
林渊猝不及防，连退数步，踉跄跌坐在地。神魂遭创的虚弱感席卷全身，眼前阵阵昏黑，许久难以起身。
“林渊！”
灵汐快步上前将他稳稳扶住，一双眸子寒芒凛冽，直直锁定立身而起的大长老素心。
素心已然起身，身后一众灵族族人，连同引路斥候木辰，依旧伏身跪拜，对着悬浮半空的光茧虔诚叩拜，口中念诵着古老晦涩的灵族秘语。
场面神圣肃穆，却又透着说不出的诡异压抑。
“你们究竟意欲何为？”
林渊勉强稳住昏沉头脑，借着灵汐力道站起身，怒火压得嗓音沙哑粗粝，“交易已然兑现，我付出代价，你们救治月瑶，如今这般举动，究竟是何用意？”
素心长老缓缓收回望向光茧的目光，落在林渊身上，素来淡然无波的面容上，竟生出几分悲悯之色。
“少年人，此事非我等所能决断，乃是圣树本心所向。”
她语气平和，字字皆是不容更改的定数，“古老预言已然应验。她体内罪血经生命之泉涤荡净化，彻底唤醒血脉深处与圣树同源的本源之力。自此刻起，她便是新一任圣树守护者，此生宿命与万木灵境紧紧相连，永世不得踏出此地半步。”
终生困守此地。
短短一句话，震得林渊脑中轰然作响。
他拼死搏杀，强忍剜魂剔骨的剧痛付出代价，绝非是将月瑶从一处绝境，推入更深不见底的牢笼。
“我不管什么圣树意志！”
林渊双目赤红，满腔怒火直冲头顶，语气凌厉决绝，“她是我身边之人，今日我说什么，都要带她离开！”
话音落下，灵汐当即上前半步，与林渊并肩而立。
她不曾开口言语，右手悄然抚上腰间兵刃，凌厉武道气势缓缓升腾，立场不言而喻。
二人公然展露对立姿态，宛若巨石坠入静水，瞬间惊动整片万木灵境。
沙沙声响接连四起。
无数粗壮藤蔓破土而出，万千枝桠自高空垂落，化作森然矛刃。先前温顺无害的奇花古木，此刻尽数化为绝杀杀机，封死四方所有退路。
融汇整片灵境的浩瀚古树意志再度降临，牢牢将二人锁定。
此番不再是先前那般淡淡警示压制，而是裹挟着彻骨冰冷的杀伐之意。
空气凝滞厚重，如同深陷粘稠泥沼，压得林渊呼吸滞涩艰难。
他心中清楚，只要再往前踏出一步，便要直面整片灵境无穷无尽的草木杀机。
可那又如何。
他林渊自幼受尽冷眼嘲讽，一路披荆斩棘走到如今，向来不懂何为妥协退让。
他死死盯住素心，牙关紧咬作响，体内残存不多的力量飞速运转，已然做好拼死一战的准备。
大战一触即发，局势紧绷到极致。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道空灵平静的声响，自翠绿光茧之内悠悠传出。
“林渊。”
是月瑶的声音。
林渊身躯猛地一震，下意识抬眼凝望光茧。
“莫要冲动。”
月瑶的语调平淡无波，仿佛在诉说旁人之事，“我能清晰感知，体内缠身诅咒，从未彻底根除。”
林渊瞳孔骤然收缩，满心难以置信。
“圣树之力仅仅只是将其强行镇压封印，死死锁在血脉深处。”月瑶缓缓道出实情，“一旦我离开万木灵境，失去圣树本源庇护，封印顷刻崩塌瓦解。到那时，蛰伏的诅咒会尽数爆发，威力远超往日十倍不止。”
“最终结局，便是神魂俱灭，再无轮回转世之机。”
轻飘飘一句结语，却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林渊心口，将他所有怒火、战意尽数击碎碾碎。
神魂俱灭。
林渊僵立原地，浑身寒意彻骨。
原来他拼尽性命换来的结局，从不是彻底痊愈，不过是一场终生禁锢的暂缓生机。
素心长老望着他骤然惨白的面色，轻轻一声轻叹，知晓强行逼迫已然无用。
她抬手轻挥，周遭满含杀机的藤蔓枝桠尽数悄然退去，林间凛冽杀意也随之消散无踪。
“她所言句句属实。”素心语气稍稍缓和，道出过往秘辛，“万古之前，她的先祖窃空之人，并非单纯征战杀伐，而是为熔炼自身空间法则，强行剥离圣树一缕核心本源。这凋零烙印既是血脉诅咒，亦是圣树本源缺失引来的天地反噬。”
“想要彻底根除诅咒，唯有一法。”
素心目光重新落回光茧之中，“她以守护者身份留在此地，凭借同源血脉之力反哺滋养圣树，慢慢修补万古遗留的本源创伤。待到圣树本源圆满无缺之日，缠身诅咒自会烟消云散。”
林渊沉默无言，紧握的双拳指节泛白，最终还是无力松开。
他彻底明白，眼下已是无解之局。
为求一线生机，月瑶只能留下。
凝望着那层隔绝内外的碧绿光幕，他仿佛能看见光幕之内，少女清冷倔强的容颜。
过往一幕幕浮现眼前，她数次挺身护在自己身前，一路相伴，默然相守，满心信任从未动摇。
浓烈的无力与不甘汹涌袭来，几乎将他彻底吞噬。
辗转奔波，拼死相争，到头来依旧无力改写既定命运。
“我凭什么信你所言？”林渊抬眼，声音沙哑低沉，“难保不是你们借机留人，编造的说辞。”
“灵族一族，从不妄言欺人。”素心微微摇头，随即抛出重磅筹码，“我可对着圣树立下血誓，所言绝无半句虚假。若是你应下此事，我便破例为你开启灵族禁地记忆根须。”
记忆根须。
林渊心神骤然一动。
“此地封存太古岁月所有秘辛，”素心眸光深邃悠远，“你可从中探寻窃空之人的过往事迹，以及那个远古时代隐藏的一切真相。”
林渊心口骤然一颤。
窃空之人、失踪的祖父林苍玄、暗藏谜团的导师时衍……无数杂乱纠缠的线索，或许都能在此寻到答案。
他陷入极致挣扎两难。
一边是挚友期盼的自由，一边是自身身世谜团与至亲下落真相。
可如今月瑶性命牢牢牵绊在此，他根本没有半点选择余地。
林渊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底只剩冰冷理智与万般决然。
“我答应。”
一字一顿，几乎是咬牙挤出。
他缓步走到光茧之前，隔着一层莹润光幕，沉声郑重开口：“月瑶，安心在此等候。我定会寻到彻底破除诅咒的法子，来日必定亲自前来接你离去。”
光茧之内的纤细身影，似是微微一动。
片刻后，月瑶轻柔的声音再度响起，藏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暖意：“好，我居于圣树之下，等你归来赴约。”
二人之约，就此定下。
林渊决然转身，不敢再多看一眼光茧，唯恐自己心生悔意，再度乱了心神。
可就在他妥协应允的刹那，突发异变再起！
嗡——
圣树深埋地底的万千老根深处，那一枚先前被素心封印、吸纳过林渊一缕虚空本源的无色水晶，骤然不受控制地剧烈震颤搏动。
震动频率愈来愈快，力量愈发强盛！
好似沉寂万古的圣树深层古老记忆，被这一缕外来虚空之力猛然惊扰，一尊沉睡无尽岁月的神秘存在，正自漫长长眠之中，缓缓苏醒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