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到车间，继续干活。拧螺丝，接线，调试参数，跟厂里的技术员对图纸。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他开始觉得那个梦已经模糊了，像一幅被水泡过的水彩画，颜色还在，线条已经晕开了。
但他记得每一句话。
记得她说的“现在流行这种”，记得她说的“我弟马上来”，记得她说“你长得真像我弟弟”，记得她掰开他手指的时候那根一根冰凉的触感，记得她松开他手的时候往后退的那一步。
那一步踩在被烧过的地面上，没有声音，没有脚印，但那个动作他记得，那个动作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告别，不是遗憾，是一种更深的、更闷的东西，像一个人站在一扇打不开的门前面，试了最后一次，还是打不开。
下午四点多，活干完了。
厂里的技术员姓周，本地人，四十来岁，黑瘦，话多，干活的时候嘴就没停过。
张扬跟他一起走出车间，站在厂门口抽烟。
周技术员递给他一根烟，他接了，点着，吸了一口，烟在肺里转了一圈，吐出来。
“你这儿挺偏的，”张扬说，“平时住哪儿？”
周技术员指了指厂区后面那片灰蒙蒙的房子：“那边，走路十分钟。都是老房子，便宜。”
张扬又吸了一口烟。烟头的火光在风里忽明忽暗，烧得很快，灰烬一节一节地掉下来，落在地上，被风吹散了。
“周哥，”张扬说，“你们这儿以前是不是出过事？”
周技术员正在弹烟灰，手顿了一下。他看着张扬，眯了一下眼睛，像是在判断他为什么问这个。
然后他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你听谁说的？”
张扬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只是在走出车间的那一刻，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黑色的地面，裂缝里冒出的烟，女孩外套上卷曲的边缘。
他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这些画面是怎么来的，嘴已经先于脑子开了口。
周技术员把烟掐灭在墙砖上，手指在那块黑印子上蹭了蹭，转过身，后背靠着墙，看着厂区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
“三年前，”他说，“秋天，跟现在差不多时候。那边，”他抬了抬下巴，指向厂区北面，“那边有一排平房，租给外地人住的。晚上起火了，电线老化，有人说也可能是煤气罐。烧了三间房，死了三个人。”
他停了一下。
“两个男的，一个女的。那女的，才二十多岁，刚搬来没几天，大家都不太认识她。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的，都没搞清楚。烧得太厉害了，认不出来。”
张扬的烟夹在手指间，烧到了滤嘴，烫了一下他的指尖。他低头看了一眼，把烟头弹了出去，烟头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进了路边的排水沟里，冒了一缕细细的青烟，灭了。
“那女的，”张扬的声音有点干，“是不是有个弟弟？”
周技术员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东西，不是惊讶，不是怀疑，是一种很复杂的、被时间压过的、已经不太愿意再翻出来的东西。
“有，”他说，“火烧了以后，第二天来的。十几岁的男孩，来了以后一句话没说，就站在那排烧剩下的墙根前面站着，站了整整一个下午。天黑了我们把他拉走的。后来听说他回去了，回老家了，再也没来过。”周技术员想了想，摇了摇头。
张扬张了张嘴，没说话。
他的右手插在口袋里，手指摸着那枚古钱币，摸了一圈又一圈。钱币的边缘光滑得几乎不像金属了，像一块温润的石头。他把钱币攥在掌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周技术把烟叼回嘴里，吸了最后一口，烟已经灭了，他吸进去的只是一口空气。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张扬。
“你问这个干什么？”他问。
张扬没有跟周技术员说那个梦的全部。
他只说了一部分，说中午在库房睡了一觉，做了个梦，梦见一个女的，不认识，所以他才问周技术员这里以前有没有出过什么事。
他省掉了那些细节。省掉了她拉着他走路的手，省掉了她烧焦的衣服和半边的头发，省掉了她说“你长得真像我弟”时嘴角那个弧度。
他没有说这些。他只说“做了一个梦，有点奇怪”。
周技术员听完之后沉默了大概有十秒钟。十秒钟里他抽了两口烟，每一口都吸得很深，烟从鼻子里喷出来的时候几乎是白的，薄薄的，在傍晚的光线里像两缕快要散掉的雾。
他把烟掐灭了，把烟头塞进裤兜里，抬起头，看着张扬。
“库房后面，”周技术员说，“就是那片空地。以前是连着的那排平房，烧了以后拆了，一直没建。你中午睡觉的那个库房，以前是个小卖部，火灾的时候被波及了，烧了半边，后来改成了库房。”
张扬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周技术员又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比刚才更长，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什么。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转过身，朝厂区外面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烧死的那个女的，”他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不大，但很清楚，“后来听说，她弟弟那天说好来接她的。车都到门口了，人没出来。”
他停了一下。
“火是半夜起的。她没等到第二天。”
他的脚步声远了。张扬站在原地，右手插在口袋里，手指还握着那枚古钱币，握了很久。
他把钱币从口袋里掏出来，摊在掌心里，低头看着它。康熙通宝，黄铜的，边缘光滑，正面汉字，背面满文。一枚普通的、到处都能买到的、十块钱一个的古钱币。
他把它翻过来，又翻过去。翻过来，又翻过去。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照在钱币上，铜面反射出一小片暗沉的金色。那片金色在他的掌心里晃了一下，像一个信号，像一个回应，像一个他永远听不懂的语言说出的最后一句话。
他盯着那个方孔看了很久。
方孔的另一边是路灯，是橘黄色的光，是秋天的夜晚。方孔的这边是他的眼睛，是他的瞳孔，是他眼睛里倒映出来的那一小片圆形的、暗沉的金色。
他什么也没有看到。他把钱币收回了口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