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原走不到头。疆无法走了整整一天，天快黑了，还没看见山的影子。草很高，没过膝盖，草叶很利，割着他的腿。血顺着小腿往下流，每一步都留下一个血脚印。婴儿在他怀里睡着了，红色的眼睛闭着，呼吸很均匀。
天黑透了。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乌云压得很低。空气闷得厉害，一丝风都没有。又要下雨了。疆无法加快脚步，想找个地方避雨。可平原上一棵树都没有，连个土坡都没有，只有草，无边无际的草。
第一滴雨落在他脸上，很凉。接着第二滴，第三滴，无数滴。雨很大，很急，砸在身上很疼。他抱紧婴儿，弯着腰，往前走。雨越下越大，地面开始积水，水漫过他的脚踝。他踩在水里，每一步都很重。水里有什么东西在游，从他腿边滑过，滑溜溜的，像鱼又像蛇。他低头看，水是浑的，什么也看不清。
一道闪电劈下来，照亮了整片平原。他看见了，水里有很多东西，黑色的，细细的，像蛇。他伸手抓了一条，滑溜溜的，抓不住。那东西缠上他的手腕，很紧，勒得他的手发紫。他用力甩，甩不掉。又一道闪电劈下来，他看清了，不是蛇，是头发。很长很黑的头发，在水里游，像活的一样。头发缠上了他的腿，缠上了他的腰，缠上了他的脖子。他被勒住了，喘不上气。
婴儿哭了起来。哭声很大，很尖。那些头发松开了，缩回了水里。水面恢复了平静，什么也看不见了。疆无法大口喘气，抱紧婴儿，继续往前走。雨还在下，越下越大。水越积越深，从脚踝漫到小腿，从小腿漫到膝盖。他走不动了，水太深了，阻力太大。他站在水里，四处看。前面有光，很弱，很远。他朝光走。
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大。是一间屋子，很小，土坯墙，茅草顶，门开着。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很小。他走进屋子，关上门。雨声变小了，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屋里有人。一个老头，坐在床上，低着头，像是在打盹。他穿着一身灰布衣裳，很旧，很破，补丁摞补丁。手里拄着一根竹杖，竹杖很细，比手指粗不了多少。疆无法盯着那根竹杖，觉得眼熟。在哪见过？他想起来了，城隍庙里那个老道士，陈守义，用的就是这种竹杖。
老头抬起头，看着他。满脸褶子，眼睛很小，浑浊的，像两颗发霉的玻璃球。他笑了，露出满口黑牙。“你来了。”
疆无法盯着他。“你是谁？”
老头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拄着竹杖，走到门口，推开门的。雨还在下，很大。他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雨，叹了口气。“这场雨，下了三天三夜了。”
疆无法走到他身边，往外看。雨里有很多影子，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站在雨里，一动不动。他看不清那是什么，只能看见一个个模糊的轮廓，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像人又不像人。
老头回过头，看着他。“你知道它们是什么？”
疆无法摇头。
老头笑了。“它们是来等你的。等你怀里那个东西醒过来。它醒了，它们就有了主人。”
疆无法低头看婴儿。婴儿还睡着，红色的眼睛闭着，呼吸很均匀。他摸了摸婴儿的脸，很烫。老头看着婴儿，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快了。它快醒了。等它醒了，一切都来不及了。”
疆无法盯着他。“你是谁？”
老头没有回答。他转身，走进屋里，坐在床上。低下头，又像是在打盹了。疆无法走过去，伸手推了推他。老头的身体往前一倾，倒在了床上。疆无法吓了一跳，伸手去扶。手碰到老头的脸，很凉，很硬，像摸在石头上。死了，死了很久了。刚才和他说话的，不是活人。
疆无法后退一步，盯着那具尸体。尸体的嘴张开了，从里面爬出一只虫子，黑色的，细细的，很长。虫子爬出来，掉在地上，扭了扭，钻进了地缝里。疆无法蹲下，看着那条地缝。缝很深，黑漆漆的，看不见底。缝里有风，阴冷的，潮湿的，带着一股腐臭味。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雨停了。乌云散了，月亮出来了。月光照在平原上，那些影子还在，密密麻麻，挤在一起。他看清了，是尸体。人的尸体，男人的，女人的，孩子的，老人的，光着身子，浑身惨白。它们站在雨后的平原上，面朝他的方向，一动不动。
疆无法抱紧婴儿，走出屋子。身后传来一声响，他回头，屋子塌了。土墙倒了，茅草飞了，只剩下一堆废墟。废墟里伸出一只手，惨白的，干枯的，指着天空。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那些尸体让开一条路，面朝他，盯着他，盯着他怀里的婴儿。他走过一个，眼睛转一个。走过两个，眼睛转两个。几百双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光，盯着他，盯着婴儿。
他走出尸群，回头看了一眼。尸体们还站在那里，面朝他的方向，一动不动。风吹过来，它们的头发在飘，可它们不动。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前面有一座山，很高，很大，山顶被乌云遮住了。乌云很厚，很低，压在山顶上，像一口倒扣的锅。山脚下有一个人，很高的个子，很瘦，穿着一身黑袍。是师父，年轻的师父。他站在那里，面朝疆无法，一动不动。
疆无法走到他面前，停下。年轻的师父看着他，又看着他怀里的婴儿，笑了。“你回来了。”
疆无法点头。
年轻的师父叹了口气。“你想好了？”
疆无法没有回答。他抱着婴儿，绕过年轻的师父，开始爬山。山很陡，很滑，石头上长满了青苔。他踩在青苔上，滑了一下，差点摔倒。他用手撑住石头，手掌磨破了，血淋淋的。
爬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一个人影。是师父，老年的师父。他站在一块石头上，面朝山下，看着疆无法。疆无法爬到他面前，停下。师父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表情。
“你回来了。”
疆无法点头。
师父伸出手。“把它给我。”
疆无法摇头。师父的手停在半空，看着疆无法，看了很久。“你不给我，你带着它去哪？”
疆无法没有回答。他绕过师父，继续往上爬。师父没有拦他，就站在那里，看着他爬。风很大，吹得师父的黑袍猎猎作响。
爬了大约两个时辰，终于到了山顶。山顶很大，很平，铺着青石板。石板上刻满了符文，密密麻麻，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远方。符文的尽头是一个很大的台子，石头砌的，方方正正。台子上放着一个很大的炉子，青铜的，三足两耳，炉身上刻满了符文。炉子下面烧着火，火很大，很旺，把整座山顶照得通红。
疆无法走到炉子前，停下。炉子里的火在烧，符文在跳动。他把婴儿举起来，对着炉子。婴儿醒了，睁着红眼睛看着炉子里的火。火光照在婴儿脸上，那张小小的脸红彤彤的。
婴儿笑了。笑得咯咯响。
身后传来脚步声。师父走上来了，站在他身后。“你要做什么？”
疆无法没有回头。“我要把它扔进去。”
师父愣住了。“你疯了？它是你的儿子。”
疆无法转过身，看着师父。师父的脸在火光里忽明忽暗，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它不是我的儿子。我的儿子早就死了。它是一个怪物，你炼出来的怪物。”
师父沉默了。他看着疆无法，看了很久。“你下不了手。”
疆无法没有回答。他转过身，面朝炉子，把婴儿举高。婴儿在他手里很轻，轻得像一团棉花。婴儿看着他，红色的眼睛里映出他的脸。
他闭上眼睛。手在抖。他咬紧牙关，把婴儿往炉子里送。身后传来师父的声音。“等等。”
疆无法停下。师父走到他面前，看着他，又看着婴儿。他伸出手，摸了摸婴儿的脸。婴儿笑了，伸手抓住师父的手指。师父浑身一颤。
“它认得我。”
疆无法没说话。师父掰开婴儿的手指，退后一步。他看着疆无法，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你把它扔进去，它会死。”
疆无法点头。
“你不后悔？”
疆无法摇头。
师父叹了口气。“那你扔吧。”
疆无法转过身，面朝炉子，把婴儿举高。炉子里的火很大，很旺，火光冲天。他把婴儿往炉子里送，一寸一寸，越来越近。婴儿不笑了，睁着红眼睛看着他。
手在抖。他停下了。
师父在身后说。“你下不了手。”
疆无法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用力一送。婴儿从手里滑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