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上把弹劾案留中了。”
“哦?看来,雅赫摩斯那个老骨头还挺结实的嘛。”塞斯卡夫淡淡一笑。
“不是那老骨头。老骨头本来要倒了,就差一句话的事儿,”书吏大臣杰胡提气不忿道,“他孙子来了,自请出征,王上就不再问了,反而准他所请。”
“是么?那个纨绔小子,倒是有点东西嘛。”塞斯卡夫很愉悦地笑了笑,“那也不打紧,他愿意拿自己的性命给老头子填坑,王上自然要成全,咱们也要成全他这份孝心嘛。”
杰胡提一琢磨,也会心点头:“年轻人不晓事,总相信勇猛善战或是有什么奇谋妙计,就能建功立业。哪有那么简单?”
塞斯卡夫捋着胡子:“打仗是个牵动无数的大工程,情报有误,行军失道,粮草不继,援军迟滞,属下哗变,营帐夜惊,敌军突至……随便什么情况,就足够让一个经验不足的将领丧师辱国。就算侥幸捡回一命,也扛不住王上新帐旧帐一起算。到那时,雅赫摩斯家族这条老船就该沉了。”
“大人说得对。”杰胡提点头如啄米。
“对了,王子殿下的请战书拟好了没有?看来王上对那小子的请战很是认可,咱们可不能落在后面。”
杰胡提面有难色:“已经给殿下了,只是……殿下还想加点内容。”
塞斯卡夫一皱眉:“叫他照抄就行了,加什么加?”
“他想让那夫尔提少爷当他的副官。”
塞斯卡夫冷笑了一声:“什么时候学会拉人当人质了?”
杰胡提心里发毛,忙赔笑打圆场:“大人自然是早已安排妥当,只等王子亲征收割战功,但少爷这边的前程嘛,大人倒也不妨打算打算。”
塞斯卡夫沉吟了一会儿。他要图特摩斯王子请战,自是要用战功为他垫脚,好继承王位。朝野之所以还有人支持哈特谢普苏特一个女子,全因这个庶子向来病弱无能。一旦他赚到功劳,那就再也没人能提出反对意见了。
但如果他自以为地位稳固,想要反过来压制自己呢?要是他得胜归来堵住了所有人的嘴,却设局让那夫尔提“为国捐躯”呢?
“那么,就让那夫尔提署理粮草。告诉王子,他若不想去,那就等着哈特谢普苏特登基以后,跟他算闺苑那笔账好了!”
苏蒂走进极乐宫的书房时,看到法老靠在御座上闭目养神,仿佛盹着了。下午的阳光斜照着窗外的万绿湖,把粼粼波光折射在墙壁上,也照在父王脸上,显得他眉间眼角的皱纹愈加深刻。
她轻叹一声,走过去想取下挂在剑架上的披风,给父王盖上。刚抬手,就听到背后一个尖而薄的叫声:“哈特谢普苏特!你要弑君吗?!”
她吓了一大跳,回头发现图特摩斯王子站在门口。
法老被惊醒了,睁眼看到苏蒂站在剑架旁,抬手欲取什么东西,剑架上是他的御剑,旁边是他的披风。
侍卫们都冲了进来,听闻王子指控公主弑君大罪,一时不知所措,一齐望向法老,只候他的旨意。
苏蒂脸色苍白,慢慢放下手来。她犯了个致命的错误,应该叫侍者宫女来做这些近身服侍的事情,或者干脆把父王唤醒。但那一瞬间,某种情感的软弱占了上风,才让图特摩斯抓住了这要命的把柄。
图特摩斯扑通跪在地上,把卷轴高高举过头顶。
“父王,儿臣原本是来呈请战书的,父王年迈,儿臣愿代父王出征!没想到——”他死死钉了苏蒂一眼,声泪俱下,“有人竟然趁父王不备,图谋不轨,儿臣若远征,也着实不能放心!”
哈特谢普苏特之所以能蹦跶到现在,全仗着父王宠爱,只要父王对她起了疑忌之心,自己压根用不着去北征冒险,就可以坐等王位落到自己头上了。
苏蒂站在原地没动,轻轻说:“儿臣是来禀报父王,赫莉特王妃告病,不能侍寝。儿臣见父王好像睡着了,怕您着凉,才想取披风给您盖上。就算儿臣想动手,那也不是对父王,而是对诬告陷害的小人!”
她说话的时候,手藏在裙褶间,褪下指节上的胡狼头戒指,说到最后一个字,她手一挥,把戒指飞掷出去,青光闪处,啪地一声打飞了图特摩斯的卷轴,胡狼头双耳竖立如刃,把它钉牢在墙壁上,像一只被拍扁的飞蛾。
图特摩斯呆若木鸡。这个戒指若打在他头上,只怕已钉进脑壳了。
“你……你……你竟敢御前动武!”
苏蒂冷笑道:“总好过背后暗算!”
“蠢才,还不退下!”法老这才开口。
他顾不得卷轴,连滚带爬地走了。
等众人退下,法老才问苏蒂:“赫莉特生的什么病?”
“心病。”
“也对。”法老轻描淡写地说,“让她去宓维离宫将养吧,好了也不必回来了。”
“父王明鉴。”
“还有什么事?”
“下个月是儿臣十七岁生日,艾梅图总管大人问我生日宴怎么办。”苏蒂说,“听说儿臣领地的贡赋已经征到,儿臣想,不如办一场军中比武,还可以激励士气,提振军心。”
法老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他原以为她要为雅赫摩斯求情或者辩护,不想她却提出这么个主意。
“比武大会可比宴会难办。要设彩头的。”
“父王恩典,听说儿臣领地的贡赋已经征到,之前儿臣承诺,三分之一充国用,三分之一抚恤将士遗孤。剩下三分之一就可以拿来奖励优胜者。”
法老望着她,想起她十五岁生日时,自己在御驾亲征,十六岁生日时,阿蒙摩斯去世,没人有心思操办。她的婚礼、也许还有她头生子的诞辰,都化作泡影了。
“那就办吧。你的钱够花么?”
“还不知道。儿臣派人要了两次,安代夫将军还没给我。”
“所以你是来找朕帮你要账的。”法老笑了笑,叫来一名近侍,“去叫安代夫在太阳下山前把贡赋全部送到议政厅,迟了朕要收他利息。”
“谢父王!”
启明星开始在晚霞的天幕上闪烁的时候,苏蒂回了结绿宫,身后跟着侍卫们,抬着三大箱金子。
“发财了,送到库房里,叫奈布卡拉和尼赫西来清点登记造册。”她笑着对大家说。
大家都聚拢来看热闹。别说尼赫西下巴都要掉下来,连奈布卡拉也没见过这么多金子,啧啧感叹:“真是发财了。这下手里可从容多了。”
“可不能乱花,得用在刀刃上。”塞涅蒙拄着拐杖站在廊下,悠悠地说。
苏蒂长舒了口气,随便歪在库房里一把旧椅子上,这才觉得身体酸软。刚才在极乐宫里,她差一点就完了。那一抬手是尽孝还是谋反,其实只在父王一念之间而已。万幸的是父王相信了自己,但她不能指望每次都万幸。
这三箱金子,来自阿蒙遗赠给她的努比亚七部族领地,是她为他报仇的资本,也是她可以不再依赖“万幸”的底气。
她把视线投向仓库角落,那架一人多高的象牙竖琴罩着布套,放在那里落灰。她望着它,想起阿蒙刻在琴上的情书。那个想要为他练琴的小新娘已经随他而去了,活下来的自己,要用他的金子,撬开北征之途的大门。
“阿蒙,保佑我。”她在心里默默祈祷,“还有,不要生森穆特的气。”
第二天,她就与塞涅蒙、奈布卡拉商议,依功劳大小、职位高低,先给结绿宫众人发了一笔赏钱。给妮菲的不是赏钱,而是一枚崭新的银安卡坠子,挂在金链子上。给两位侍卫统领提伊和森穆特的赏钱最丰厚,森穆特想推辞,苏蒂却说:“你不拿,别人都不好拿了。你拿着,不准再给家人,去给自己买点好东西。我的侍卫长带出去可不能显得寒酸,这是我的门面。”
于是森穆特握着那袋沉甸甸的十个金德本,站在了集市上。
他向奈布卡拉打听到文士书吏们经常光顾的店铺,给自己买了一套上等的文具:檀木笔盒,大理石调色盘,雪花石水瓶,用模子印成莲花形的颜料块和削得很精细的芦苇笔,还有一扎洁白光滑的莎草纸。
阿父在世的最后一个月,许诺他好好念书就给他买一套文具做生日礼物。现在他能给自己买了,比阿父许诺的还要好很多。
然后他买了一罐好酒,去了老朋友凯姆的铜器铺子。
炉火熏黑的铺面叮叮当当挂着镰刀和犁头,还有些日用小物件。凯姆赤着上身在打制一把新镰刀,汗流浃背,炉火把他的脊背映得红彤彤的。
“凯姆!”他招呼道。
凯姆抬头一看,满脸欢喜地笑道:“大忙人今天怎么有空来了?等我一下,这还得补两锤。”
森穆特笑着在泥砖凳上坐下来:“尼姆赫特明天结婚,一定要来喝喜酒啊。”
“怎地不是你?姑娘太多挑花眼了?”
森穆特笑了笑:“天天刀头舔血的,何必耽误人家。”
凯姆这才发现他脸上多了一道伤痕:“这么危险?我还以为是在花园里给公主打扇子。”
“我也以为。”森穆特开玩笑地说,“后来发现不是这样,后悔也来不及啦。”
凯姆放下锤子,把镰刀插进水桶里淬火,嗤啦一声腾起热汽。他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拍了拍森穆特的肩膀:“你看,那么危险的侦察兵,你都全须全尾地活下来了,你是能干大事的人,自有神灵保佑。”
他的语气有点落寞,森穆特想起他跟自己一起入伍的时候,也是怀揣着当英雄的梦想,却只留下永久的伤残。
“能安稳守着家,也是好事啊。”他说,“我想给弟弟买把好用的小刀,给弟妹买个漂亮的手柄镜当贺礼,你这有吗?”
凯姆来了劲头,把东西都搬出来给他挑。他挑了一把牛骨柄的小刀,一面贴银雕花的铜镜,又从兜里掏出来一小张纸:“这个可以定做吗?”
凯姆接过来见是一个戒指的草图,画着胡狼阿努比斯趴卧的样子,竖着耳朵,尾巴弯过来形成一个戒圈。
“我这没有金银……”
“没关系,我就要铜的,铜比金子硬,够砸断某些人的鼻梁骨。”
苏蒂的胡狼头戒指是天降神铁(陨铁)所铸,耳朵开刃,有机关可以竖起放下。这么精巧的东西凯姆做不来,但戴在自己手上,不开刃也够用了。他想象她看到自己也有一个阿努比斯戒指的时候会是什么神情,会不会也想到他想的“成双成对”?
“这个……有点太精细了,我试试看,做不好算我的。”
“哪能呢?新开模子可比现成的麻烦多了。”
他硬塞给凯姆一个金德本,拿着买到的东西回去了。半路上,他看到一家珠宝铺子。他掂了掂袋里剩下的七个金德本,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