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来得很快，两个人在门口出示了证件。
陈序白去开门，声音放得很低很诚恳。
“我太太最近情绪不太稳定，发作起来我有点应付不过来，麻烦两位帮忙看看。”
我站在书房门口，没有跑，也没有哭。
其中一个警察看了我一眼。
“这位女士，您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
陈序白脸色微变。
我在客厅坐下，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
“两位警察，在你们来之前，我已经向辖区派出所发送了一份举报材料。”
我看向陈序白。
“我丈夫伙同他人，伪造我的精神科就诊档案，以此向多家用人单位散布我患有精神疾病的虚假信息，致使我求职受阻长达三年。相关邮件原文、伪造病历截图、医院盖章记录，已全部附在举报材料里。”
我顿了一下。
“我还附上了第三人民医院档案科的回函。他们确认，从未接诊过顾恩年此人，病历系伪造，公章系私刻。”
陈序白站在玄关，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干净了。
一个警察低头看了看对讲机，另一个已经掏出了本子。
“女士，您刚才说的材料。”
“我发给你们的邮箱了，就在五分钟前。”
那份举报材料是我三周前就准备好的。
发给投资机构的同时，我也发给了另外一个地方。
陈序白配合了笔录，签字的时候，他的手在抖。
警察走后，书房里只剩我们两个人。
他站在书桌旁边，两只手撑着桌沿。
然后他慢慢低下头，肩膀先塌了一边，接着是脊背。
最后整个人顺着书桌的边缘滑下去，坐在了地板上。
陈序白从来不坐地上。
他是那种再累也要站直的人。
从小就是。
在工地搬砖断了肋骨，疼得脸发白，还要撑着墙站起来，说趴着让人看不起。
谈生意被人泼过酒，他擦干净脸，站着把合同签完了。
开早餐摊那年冬天，手冻裂了，流着血也要站在灶台前面炸完最后一锅油条。
他这辈子跪过，求过，被人踩在地上过，但从来没有在我面前坐到地上。
现在他坐在地板上，手搁在膝盖上，在抖。
不是害怕那种抖，是某根一直绷着的东西突然断了，整个人散架了。
他抬头看我。
那个眼神我见过一次。
十二年前，他发了三天高烧。
我背着他去诊所，路过一面橱窗，他看见玻璃里我背上的自己。
他说，恩年，要是你也不要我了怎么办。
现在他又是那个眼神。
但这一次，我站着，他坐着。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恩年，你不知道我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我妈嫌我爸穷，带着我姐走了。我爸每天喝酒，喝醉了就打我。有一天他说去买烟，一会儿就回来。”
他停了一下。
“他再也没回来过。”
“恩年，你是第一个没有离开我的人。你在的时候我不害怕。你要是走了，我就真的没亲人了。"
我听完，没有哭，也没有软下来。
“所以你的办法，是把我困在一个走不了的地方。你让我没有学历，没有工作，没有社保，没有任何可以离开你的资本。”
“不是因为我爱你离不开，是因为我除了你以外，什么都没有。”
我的声音很平。
“陈序白，你不是在爱我，你是在囚禁我。”
他没有反驳。
我转身回卧室，拿出一个手提袋，装了证件，充电器，那部碎屏手机。
他跟过来了，站在门口。
“恩年。你答应过我的，你说过永远不离开我。”
我蹲在门口穿鞋，没抬头。
“你也说过给我一个岗位。你也说过供我读书。你也说过让我过上好日子。”
我站起来，将准备好的离婚协议甩在茶几上。
“陈序白，你自己说过的东西，你自己信过吗？”
“我们离婚吧。”
门打开，走廊被日光灯照得惨白。
我走出去的时候，听到身后有什么东西碰到地上。
可能是他。
我没有回头。
出了小区大门，凌晨的街道空空荡荡。手里只有一个袋子。
没有工作，没有存款，没有学历。
但我发现，我走路的时候，腰是直的。
